第二日近午，範建又來了。
葉輕眉一見他站在門口那副藏不住事的樣子，便知道這小子手裡準又帶了什麼。果然，他把背在身後的布包往前一遞，嘴上還裝得若無其事：“我娘說衣裳都給了，再缺雙鞋不像話。”
葉輕眉下意識想說“我不缺”，可布包一開啟，她就失了聲。
裡面是一雙棉布鞋。針腳細細密密，鞋面是淺青色的，前頭卻繡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兔子說不上多好看，耳朵一高一低，眼珠也略偏，可正因為針線裡帶著那點認真又笨拙的可愛，才更像是誰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想著“這孩子穿著會不會合腳，會不會喜歡”。
葉輕眉手指懸在半空，好半天沒碰上去。
她前世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鞋。不是兔子，是一對小草莓，後來洗得發白，鞋底都磨薄了，她還捨不得丟。那時她只當這是母親隨手買來的小玩意，首到很多年後翻舊箱子才知道，那鞋也是親手縫的。
記憶和現實在這一瞬忽然撞到一起，撞得她心口發悶。
範建還在旁邊嘴快：“我娘本來想繡花，怕你嫌太嬌，改成兔子了。她說兔子跑得快，像你……”
後頭的話葉輕眉沒怎麼聽清。她只盯著那雙鞋，像盯著某種她極力避開的東西。過去幾年裡，她能扛冷，能扛餓，能扛著一身秘密一路跑下來，連離開東夷時也沒真掉過幾滴眼淚。她以為自己早把那種“會被一點溫柔打碎”的軟處埋得很深。
可眼前不過是一雙帶小兔子的鞋。
她竟有點撐不住。
“怎麼了？”範建終於察覺她不對，聲音都小了些。
葉輕眉猛地偏開臉，罵了一句：“你們家是不是閒得慌，連鞋都要替人做。”
這句罵聲帶了點她自己都壓不住的啞。範建愣了愣，難得沒回嘴。五竹從屋裡出來，目光落到那雙鞋上，又落到她臉上，安靜站住。
範建撓了撓頭，小聲道：“我娘昨晚點燈做了半宿。本來說今早再把鞋口收緊一點，我說你腳瘦，穿軟些也行，她才讓我先送來。”
葉輕眉本來己經快壓住了，聽見這句，眼眶又是一熱。她低頭盯著那隻歪耳朵兔子，像恨不得從那兩顆偏了些的眼珠裡挑出刺來，可看來看去，只看出一股笨拙的認真。
“誰讓她熬半宿的。”她嗓子發澀，“我又不是沒鞋穿。”
“你是有鞋。”範建說，“可鞋邊都磨開了。昨兒你坐下時，我娘瞧見了。”
葉輕眉不說話了。
她向來討厭被人看得太細。因為看得越細，越容易看出她那些不肯讓人碰的地方。可範夫人偏偏不是那種看見了就要拿出來唸叨的人。她只是記下，然後在燈下替她做了雙鞋，第二天再裝作輕描淡寫地送來。這樣的好，比當面心疼還更叫人發酸。
範建見她一首不動，索性蹲下，把鞋往她腳邊一放：“你先試試。不合腳我帶回去讓我娘改。”
“誰讓你蹲我跟前的，起來。”
“你先試。”
兩人僵了片刻，葉輕眉終究還是坐到門檻上，把舊鞋蹬掉。海邊春天返潮，鞋底早被磨得發薄，她自己平日只當沒事，此刻舊鞋一褪，反倒顯得那雙新棉鞋越發妥帖。她把腳伸進去時，鞋裡軟綿綿地托住腳心，像早替她量過尺寸。她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貼著地面，沒有半點磨腳。
範建眼睛都亮了：“我就說合適。”
葉輕眉垂眼看著腳尖那隻小兔子，半晌才低聲道：“你娘針腳真好。”
這句誇出口不容易，範建聽得都愣了一息，隨即像得了天大賞賜，立刻要往外跑：“那我去告訴她！”
“你敢。”葉輕眉一把扯住他後領，“你若敢把我這副樣子說出去，我就把你丟海里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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