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帶著那兩件衣裳回到小院時，太陽己經偏了。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手卻沒立刻鬆開。皂角香淺淺浮著，和院裡新起的柴火氣混在一處，讓她莫名有些發怔。五竹把買回來的米麵擱到灶邊，看她站著不動，問：“怎麼了？”
“沒怎麼。”葉輕眉回得飛快。
她越這樣，五竹越不會追問。可也正因為他不追問，她反倒有種心裡話在屋裡無處安放的感覺。她低頭把那兩件衣裳展開，一件青灰，一件月白，都洗得極乾淨，袖口還細細縫補過。範建小時候大概比她壯一點，穿在她身上會略寬，可也正因此，像是能把人整個裹進去。
葉輕眉忽然想起自己前些年穿衣，多半隻講究一個“利索”“能跑”“別礙手礙腳”。她把自己活成一把常備的刀，哪怕刀鞘都舊了，也沒空去想摸上去舒不舒服。可範夫人給的衣裳不一樣，它不是拿來跑的，也不是拿來撐場面的，只是單純想讓她彆著涼。
這種單純，比什麼都難消受。
傍晚時，範夫人又讓人送來一小砂鍋熱湯。範建親自拎來的，進門就先嚷：“我娘說你若不趁熱喝，明日她親自來看你喝。”
“你娘管得倒寬。”葉輕眉嘴上嫌，手卻己把鍋接過去。
範建探頭往屋裡看，見桌上疊著那兩件舊衣，立刻得意起來：“我就說你會收。”
“不收難道掛門口辟邪？”
範建被噎了一下，隨即又笑。他大概己摸清葉輕眉嘴上刺多，便不太把這點刺當回事了。說了幾句閒話，他又一溜煙跑回去吃晚飯，只留下那鍋湯在灶邊冒熱氣。
葉輕眉揭開鍋蓋，聞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裡面煨的是魚骨豆腐湯，淡白溫潤，面上還浮著幾片切得很細的薑絲。她盛了一碗，手心被熱度一貼，心裡那層硬殼像也跟著被什麼慢慢蒸開。
“他們一家都這樣？”她忽然問五竹。
五竹正擦刀，聞言停了一息：“範夫人是。”
葉輕眉聽出這回答裡那點精準的區別，忍不住笑：“你現在連分人都學會了。”
她笑完，還是端著碗坐回桌邊，沒像平日那樣一口氣喝盡，反倒慢吞吞地抿。熱氣拂上臉，連屋裡都像比往常靜。五竹把刀放下，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一竄，鍋邊便響了一聲輕輕的噼啪。
葉輕眉盯著那點火，忽然道：“範夫人縫衣裳的時候，袖口會先壓一道細線。”
五竹沒應。
“我剛才看見了。”她自己接下去，聲音不高，“先壓一道細線，翻過去再縫正口。這樣不硌手，也不容易脫邊。”
她說著說著便停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記得這麼清楚，不是剛才看得仔細，而是前世母親也這麼做。她小時候貪玩，校服袖口總是最先磨開，母親一邊嫌她不省衣裳，一邊又會在燈下替她把邊腳重新壓平。她從前只覺得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記。可人一旦離那些普通太遠，才知道原來連一針一線都能在心裡留下紋路。
“你想起以前了。”五竹道。
不是問，是陳述。
葉輕眉有點煩他這份準，卻也沒否認，只低低嗯了一聲。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把剩下半碗湯喝完，放下碗：“我討厭這種感覺。”
“哪種？”
“像被人摸到了最軟的地方。”她皺眉，“我明明什麼都沒說，也沒打算要什麼，可她給我一碗湯、一件衣裳，我就像忽然變回了那種會因為一點熱氣發愣的人。”
五竹站在火光邊，側臉安靜得很：“你本來就是。”
葉輕眉一噎，抬手就想拿勺子丟他。勺子舉到半空，又沒扔出去。因為她知道五竹沒說錯。她以前能把自己活得像刀，是因為沒人給她別的活法。如今有人端著熱湯站在門口，她心裡那點原本還沒死透的小姑娘氣，便自己探了頭。
這事既丟臉，又叫人沒法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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