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一半，範建被支去後廚拿新蒸的米糕，屋裡便只剩下葉輕眉、範夫人和窗外一點潮溼春光。
範夫人看她喝湯喝得快，沒說“慢些”，只把旁邊那碟細軟小菜往她手邊挪了挪。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葉輕眉垂眼看見那隻手，細白，指腹上卻有一點常做針線的人才有的薄繭。她心裡忽然莫名一震。
前世母親給她夾菜時，也是這動作。
不催，不勸，不念叨“你怎麼又瘦了”，只是把她總愛吃的往近處移一移，再裝作沒看見她埋頭猛吃的狼狽。那時候她嫌煩，嫌家裡老拿她當小孩；等到後來真沒機會再被當小孩，才知道這種煩有多值錢。
葉輕眉己經很久沒想起前世母親了。不是忘了，而是太忙，太遠，也太沒地方放。神廟裡沒有母親這種角色，東夷那些年更不用說，人人都在活，沒人有空替別人溫柔。她把那一部分記憶壓得很好，壓久了幾乎以為自己不需要了。
可範夫人只是給她挪了一碟菜，那層硬壓著的舊日影子竟忽然活了。
她低頭咬了口米飯，想把這點突如其來的酸意壓下去。偏偏範夫人又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似的，順口問：“衣裳可夠？澹州夜裡潮，若只有薄衣，容易受涼。”
葉輕眉喉嚨微緊，半晌才道：“夠穿。”
“夠穿和穿得舒服是兩回事。”範夫人笑了笑，“等會兒我找兩件範建小時候沒穿壞的厚衫給你先頂著。若嫌大，再改改。”
葉輕眉猛地抬頭，看見的卻不是施捨，也不是“你可憐，我給你些東西”的高高在上。範夫人說得自然得很，像這本來就是該做的小事。正因如此，她心裡那點防備反倒更亂。
她以前最知道怎麼應對交易，也最知道怎麼防備好心。可像範夫人這種，連讓你欠人情的姿勢都沒有，只把你當個孩子照應一下，她反而無處使勁。
“不必麻煩。”葉輕眉下意識道。
範夫人看著她，溫溫柔柔地說：“麻煩什麼。你救了我家孩子，給你拿件衣裳，還算麻煩？”
這一句分量不重，卻穩穩落下，像把葉輕眉所有可以拿來推辭的藉口都壓住了。她沉默片刻，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
範夫人見她鬆口，也不多說，只起身去裡間翻衣箱。葉輕眉坐在原處，聽著木箱開啟的細響，心裡卻像有兩股力在擰。一股要她別軟，別被一頓飯、兩句溫聲就弄得像沒見過世面；另一股卻在更深的地方輕輕說，軟一下又怎麼了。
範建拿著米糕回來時，正看見她坐得發怔，不由放輕了腳步：“你怎麼了？”
“關你什麼事。”葉輕眉抬眼，把那點溼意壓得乾乾淨淨，“米糕拿來。”
範建一聽她還能嗆人，立刻放心，把熱騰騰的蒸籠往桌上一放：“我就知道你沒事。你若真有事，嘴不會這麼利。”
“你倒懂我。”
“那當然。”範建坐下，伸手就要拿最大那塊，被範夫人從後頭拍了下手背，“先給客人。”
“她才不會跟我客氣。”範建嘴裡嘟囔，還是把盤子往葉輕眉那邊推了推。
葉輕眉盯著那塊還冒著白汽的米糕，忽然想起前世每回生病，母親總要蒸點這樣軟的吃食，說怕她胃裡空著難受。她原先還穩得住，這一下卻又被勾得心口發緊。她索性低頭咬了一口，糯米的甜混著一點棗香，在舌尖慢慢散開，竟甜得她有點想皺眉。
範夫人從裡間抱著衣裳出來，沒有立刻遞給她，只先展開在身前比了比，像在看長短。她看得仔細，目光從肩頭落到袖口，末了輕聲道：“是大些，不過捲一捲袖子就能穿。等我晚些得空，把腰身替你收一收。”
葉輕眉下意識後退半步，又硬生生站住。她不習慣有人這樣挨近她，還是為了量一件衣裳是不是合適。可範夫人的手只是輕輕掠過她肩頭衣料，沒有多碰，動作分寸穩得很，像早看穿她戒心重，所以連好意都放得很輕。
“晚上睡覺別踢被子。”範夫人把衣裳遞過去，“你這骨架一看便知是捱過風的，澹州夜裡返潮，受涼了最難養。”
葉輕眉抱住那疊衣裳，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會踢被子？”
範夫人笑了：“小孩子睡熟了，哪個不踢？”
這話太尋常，尋常得像她本來就該被算進這一句“哪個不踢”裡。葉輕眉沒再吭聲，只低頭把衣裳摟緊些。範建在旁邊啃米糕，看看她，又看看自家母親，忽然壓低聲音問：“娘，她以後是不是能常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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