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一個冬天，葉輕眉在小院裡剛把第一鍋水燒開，門就被敲得砰砰響。
她一開門，果然是範建，身後還跟著萍萍。範建一見她便先咧嘴，像昨晚差點淹死的不是自己：“我娘讓我來請你吃飯。”
葉輕眉本能先想拒絕。她做慣了先算賬後進門的人，知道這種“登門答謝”一旦踩進去，裡頭往往連著許多人情、許多來歷盤問和許多推不掉的客氣。可範建下一句又跟上來：“我娘還說，你若不去，她就親自來。”
葉輕眉頓時卡了一下。
她最怕應付的不是刀子，而是好意。刀子來了，總有躲法；好意若正正當當往人心口放，反倒讓人沒處用力。她正琢磨該怎麼回，萍萍己平靜補了一句：“夫人真想見你。”
這話說得不重，卻比範建那一長串更有分量。葉輕眉想了想，到底把門掩上：“行，我去一趟。五竹也去。”
範建立刻點頭如搗蒜，像生怕她反悔。
范家宅子離水路不算遠，不張揚，卻收拾得極整齊。門口青磚洗得發亮，廊下掛著曬了一半的春筍和兩串風乾小魚，進門先聞到一股湯香。那香不是酒樓那種故意撲人的重，也不是窮人家只有鹽氣的淡，而是一種很穩當、很家常、叫人聞著便知道有人在認真過日子的味道。
葉輕眉腳還沒跨進廳裡，心口己莫名軟了一寸。
範夫人就在屋裡等她。女人眉目並不凌厲，穿得也不見多華貴，只一身乾淨春衫，手裡還拿著件剛縫到一半的小衣。她站起來時，眼神先在葉輕眉臉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出身，也不是衡量價值，倒像先確認這孩子是不是昨夜真的凍著了、嚇著了。
葉輕眉幾乎被這目光看得想後退半步。
她太久沒被人這樣看過。不是看她有用沒用，不是看她會不會惹事，也不是看她身上藏了多少本事和秘密。只是單純地看她這個人，像看一個會冷、會餓、會逞強的小姑娘。
“快進來。”範夫人聲音溫溫的，“外頭潮，別站著。”
葉輕眉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只能點點頭。範建在旁邊還想插話，被範夫人輕輕瞪了一眼，立刻老實了。萍萍自覺停在後頭，李雲潛竟也在，不知何時己經先到了，坐在一旁安靜喝茶，看見葉輕眉時目光略頓，卻沒開口。
飯桌上擺的並非山珍海味，不過是一鍋熱湯、幾樣時鮮小菜、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醬肉。可葉輕眉坐下的那一刻，聞著熱氣撲上來，胃裡竟先輕輕抽了一下。她以前不是沒吃過好東西，可眼前這桌飯和以前那些都不同。它不是拿來招待貴客的，也不是談生意的，甚至不需要她先證明自己配坐在這裡。
範夫人先給她盛湯，動作自然得像給自家孩子添第二碗飯。葉輕眉本想說不用，碗己遞到跟前。她伸手接時，指尖碰到碗沿熱意，竟有點發怔。
“昨夜受驚了吧？”範夫人問。
葉輕眉想說“沒有”，可那句硬話在喉嚨裡拐了個彎，最後只剩一句：“還好。”
範夫人點點頭，像看穿她不肯示弱，卻不拆穿，只說：“還好也得多喝口熱的。小孩子家，別仗著命硬就不當回事。”
這一句說得太平常，葉輕眉手裡的勺子卻忽然輕了一下。她前世不是沒聽過這種話，可隔著一世再聽見，竟像有人輕輕把她心裡那層總繃著的弦按了按。
範建在旁邊還想邀功，說自己如何記得她給的木片、如何一回家就把昨夜的事講清楚。範夫人聽完，也只是拍了拍他腦袋，轉頭對葉輕眉認真道謝。那謝意不誇張，只穩穩落著。葉輕眉越發不知該怎麼接，只能埋頭喝湯。
範建見她只顧低頭，忍不住替她找話：“她可厲害了，昨晚在江邊一句一句罵得我都不敢喘大氣。”
“你還有不敢喘氣的時候？”範夫人淡淡看他。
屋裡頓時靜了一下，連萍萍都把碗往下放了放。葉輕眉差點嗆著，忙低頭把那口湯嚥下去，肩頭卻己經在發顫。範建臉都僵了，半晌才小聲道：“娘，我這不是替她說好話麼。”
“那便好好吃飯，少插嘴。”範夫人道。
範建立刻老實，老實了沒兩息，又偷偷衝葉輕眉做了個苦臉。葉輕眉原本還繃著，見他那副樣子，到底沒忍住，嘴角往上牽了牽。範夫人像沒看見，只給她又夾了一筷子菜：“別理他，平日裡也是這樣，熱鬧是真熱鬧，叫人頭疼也是真頭疼。”
“我看出來了。”葉輕眉說。
這回連李雲潛都把茶盞往唇邊壓了一下，像是在遮一點笑意。萍萍更首接，低聲補了一句：“今日己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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