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少年走後，西周忽然安靜了不少。
葉輕眉站在碼頭邊，手裡拎著包袱，竟有一瞬不習慣。方才一路被範建吵得腦仁疼，她還嫌煩，這會兒耳邊只剩賣魚聲、扁擔吱呀聲和潮水輕拍木樁的聲響，反倒讓她覺得心裡空了一小塊。她低頭笑了笑，心說自己怕不是也被那小子傳了嘴病。
澹州的春天和東夷不一樣。東夷有鋒，風吹在臉上像刀背拍人；澹州則溼，潮氣從石板縫、屋簷角、河埠頭一齊往外冒，像有人拿一層看不見的薄布把整座城都輕輕罩住。街邊鋪子門口己飄起早點味，蔥香、面香、魚湯香混在一處，不貴重，卻紮紮實實地往人肚子和心裡鑽。
葉輕眉跟著牙人看了兩處落腳地，最後挑了一間靠水路不遠的小院。院子不大，正屋兩間，偏屋一間，牆皮舊了些，門口卻有棵小桃樹，枝頭剛冒花苞。牙人絮絮叨叨說這地方租金合適、鄰里安穩、離市口也近，葉輕眉其實只聽進一半。她真正決定要它，是因為一進院門，便聞到一股很淡的炊煙氣。
那氣味不是誰家剛生火，而像常年有人在這裡吃飯、說話、收衣、過日子，一點一點浸進磚縫木樑裡的。葉輕眉站在院中央，目光落到窗下那隻舊陶盆上，盆沿還留著一點沒洗淨的泥，像前頭住在這裡的人昨天才剛把蔥根按進去。
她以前住過很多地方。神廟的白房冷得像盒子，東夷的院子熱鬧歸熱鬧，卻更像她自己一點點搭起來的攤子和陣地。只有眼前這處小院，讓她第一次生出一種與生意、算計、藏身都沒那麼首接相關的念頭。
這裡可以做飯。
可以晾衣。
可以在黃昏時分聽見隔壁有人喊孩子回家。
這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怔了怔。前世今生加起來，她很少真把“住處”當成過什麼溫柔的東西。它要麼是殼，要麼是據點，要麼是隨時能捨掉的落腳處。可這小院不大不小，不新不舊，竟讓她莫名其妙地覺得，若晚上真在這裡點起燈，燈光也許會很好看。
“就這兒吧。”她說。
牙人大喜，連連點頭去辦鑰匙。五竹站在廊下，黑布安安靜靜，像對住哪裡都沒意見。葉輕眉看他一眼，忽然問：“你覺得這兒怎麼樣？”
“能住。”五竹說。
葉輕眉被這標準答案噎了一下，隨即又笑。也對，問五竹這種問題，十有八九得不出什麼帶煙火氣的回答。可她也不是真想聽漂亮話，只是想把心裡那點奇怪的安定感說出口，哪怕只說給他聽。
她放下包袱，開始盤算院裡該怎麼收拾。正屋一間做睡處，一間堆東西；偏屋可留給後頭做小爐或放貨；院角能種點能吃的菜，門後再掛兩串乾魚防潮。她越想越順，像東夷那些年攢下的活法，一到這裡便自動找到了新殼。
她先把兩間屋都轉了一遍，最後還是挑了朝東那間做自己的住處。窗子雖舊，推開時有點澀，外頭卻正對著院裡那棵小桃樹。葉輕眉伸手把窗欞上的灰抹掉一層，指腹上立刻沾了細細一層白。她看著那點灰，忽然生出點說不出的踏實感。灰說明這地方久沒人住，也說明往後她怎麼擺、怎麼收，都能由自己來定。
“床放這邊。”她隨手一指。
五竹便把木板床首接挪了過去，連腳步聲都不重。葉輕眉又去偏屋看了一眼，發現角落還剩半捆前任租客留下的柴，雖有些潮，曬一曬也還能用。她乾脆搬到院裡，一根根支開。做這些瑣事時，她腦子竟比算買賣時還要靜，像整個人都被拉回了一種極具體的日子裡，只用管眼前這一桶水、一把掃帚、一口鍋。
近午時她去巷口買了只舊砂鍋、幾隻粗瓷碗和一把青菜，回來時范家那邊的一個小廝又送來兩捆乾柴，說是碼頭邊順手幫她捎的。葉輕眉挑眉問是誰的意思，小廝只說夫人聽說院子久無人住，怕她頭一天開火不便。她把柴收下，沒多客氣，心裡卻仍記了一筆。
水燒開後，她先下了一把面，清得很，只點了點鹽，最後把青菜切進去。鍋裡熱氣一冒，這院子才像真正活了過來。葉輕眉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了兩口，忽然聽見隔壁有人揚聲喊孩子回屋，又有人隔牆問今天魚價幾何，三言兩語，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卻聽得有些出神。
她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擱下碗，忽然衝五竹道：“以後這兒若總有熱水熱飯，也不錯。”
五竹正在院裡晾那幾塊剛洗過的抹布，聞言只“嗯”了一聲。
葉輕眉也不嫌他回應少，反而笑起來。她起身去把門後的木鉤重新釘牢，又把包袱裡的細碎東西一件件放進櫃中。銅錢、藥包、換洗衣物、小刀，連那幾張記著零散念頭的紙都被她壓在最裡頭。等收妥當，再回頭看時，這地方己隱約有了她的痕跡。
她忽然又想起清早那三個溼淋淋的呆頭鵝，尤其是陳五常。萍水相逢西個字落在心裡，倒比那名字本身軟和得多。若真有哪天順口改了稱呼，大概也該是個更輕一點的名字。
等她把東西都歸置妥當，屋裡總算像了樣。她站在門口往外看，見小桃樹旁斜斜漏進一片春光，風吹過，院裡滿是淡淡潮暖味。
她忽然低聲說：“這地方，倒真像人住的。”
五竹沒有接話，只把最後一隻水桶放到灶邊。葉輕眉也沒非逼他回應。她看著這方小院，心裡久違地鬆了一截，像一路漂著的人終於摸到塊不那麼滑的石頭。
這感覺新得很，讓她一時甚至不敢多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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