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澹州難得沒落雨。
院裡風冷,灶上卻熱。五竹把最後一根柴推進去時,鍋裡湯正好翻了一滾,鮮氣跟著白霧一併漫出來,把小院燻得像真有人家。
範建是踩著香味來的,人還沒進門,聲音先撞上木門:“我就知道你這兒又開小灶!”
葉輕眉坐在灶前,頭也不抬:“你鼻子不去碼頭當緝私真是浪費。”
範建嘿嘿一笑,提著手裡的東西就往裡鑽,後頭還跟著李雲潛和陳五常。一個照舊端著,像來別人家串門也得把背脊挺得筆首;一個照舊安靜,進門先把範建撞歪的門閂扶正,再把帶來的酒罈輕輕放到牆邊。
葉輕眉抬眼一掃,忽然就樂了:“行啊,今天算是齊活了。”
“什麼齊活?”範建己經自來熟地去翻碗。
“小竹竹,範大哥,雲潛,五常兄弟。”葉輕眉掰著指頭慢吞吞數了一遍,數完自己先笑出聲,“這陣容要是再擺一桌牌九,澹州都能讓你們吵塌半條街。”
範建聽見“範大哥”三個字,先是美了一下,隨即又覺得不對:“等等,怎麼到我就是大哥,到他還是雲潛,到五常就只剩兄弟?”
“因為你最愛顯。”
“那也不能厚此薄彼。”
李雲潛坐下之後,順手替葉輕眉把桌角那盞要滅不滅的燈撥亮了些,聞言淡淡道:“你若不服,可以不應。”
“你少拿這口氣壓我。”範建翻了個白眼,轉頭又去看陳五常,“五常,你說句公道話。”
陳五常正幫五竹把酒罈口的泥封拍開,聞言只嗯了一聲,也不知是應了還是沒應。範建被他這一下堵得半天說不出話,葉輕眉看得首樂,手裡的勺子差點敲進鍋裡。
“說真的。”她笑完,忽然看向陳五常,“你這名字不太好。”
院裡一下安靜了半拍。
範建最先反應過來:“哪兒不好?”
“太硬。”葉輕眉拿勺子點了點空中,像真在挑一件不順眼的舊物,“一聽就像塊冷石頭,還是壓艙那種。再說了,每回一叫五常,我腦子裡都想起五常大米。”
範建先是一愣,隨即拍著腿笑彎了腰:“五常大米!陳五常,你值錢了!”
李雲潛唇角也動了一下,忍得很輕。只有陳五常站在那兒,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耳根卻慢慢熱了起來。
“有這麼好笑?”他問。
“有。”葉輕眉回答得很乾脆,“尤其一想到你這張臉後頭跟著兩袋米,我就更想笑。”
陳五常沒接話,只把剛啟開的酒罈往桌上放,動作倒比平日重了半分。葉輕眉看見,笑意反倒更盛。她從最早見這少年起,就知道他越是不吭聲,心裡那點勁反而越真。逗這種人,比逗範建還好玩。
“那你說,叫什麼好?”李雲潛忽然開口。
葉輕眉本來只是隨口一嫌,聽見這句,倒真託著下巴想了想。院外有風從門縫裡溜進來,吹得燈焰一晃。她看著桌邊這幾個人,忽然就想起自己初到澹州那日,三個溼淋淋的呆頭鵝被五竹從水裡撈起來,坐在火邊一邊發抖一邊死撐臉面的樣子。
說到底,也不過是萍水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