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從范家出來，澹州風裡帶著一點潮甜。
葉輕眉走在前頭，腳下還是那雙兔子鞋，鞋底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什麼響。五竹跟在身後，黑影一樣安靜。巷子不寬，兩側人家窗縫裡漏著燈，偶爾有小孩哭兩聲，又被大人壓下去。這樣的夜色放在從前，她多半隻會拿來記路、辨門、看哪家煙囪常亮，哪家院牆適合翻。可今夜不一樣，她走著走著，竟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恍惚。
像是路盡頭那座小院，不再只是落腳處。
她到門口時站了一會兒，沒急著推門。院裡沒亮大燈，只留著灶邊一豆火，照得水缸沿兒泛一點黯亮。晾在繩上的小衣被夜風吹得輕晃，角落裡堆著萍萍替她劈好的柴，門後還靠著範建白天硬塞來的半簍子枇杷。亂七八糟，偏偏都是活人的痕跡。
葉輕眉看著這些東西，心口忽然輕了一下。
她不是沒住過像樣的地方。神廟大得嚇人，空得也嚇人；東夷後來住的小院雖也能生火做飯，可更多時候像個臨時據點，哪天若風向不對，轉身就能收包袱走。她習慣把所有地方都先當驛站，住進去之前先想撤路，睡下之前先想後手。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快信了，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把心放低一點。
可澹州這段日子，范家的飯、範夫人的手、三個少年吵吵鬧鬧地往她身邊湊，像一群沒商量好的傻子，硬是把她那點習慣往外掰。
“怎麼不進去？”五竹問。
葉輕眉回神，推門時哼了一聲：“看我家門結不結實。”
話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
五竹沒說什麼，只站在旁邊。葉輕眉手搭著門扇，過了兩息，低低罵了句：“完了。”
“什麼完了？”
“我剛才說我家。”她轉頭看五竹，神情複雜得像自己把自己騙了，“我是不是瘋了？”
五竹很平靜：“沒有。”
“你這人安慰人跟沒安慰一樣。”
她嘴上損著，心裡那點怪異卻越來越清楚。家這個字，她前世說得熟，後來死過一回，便總覺得這字太沉，不適合隨便往嘴裡放。誰知今晚竟這樣順口地滑了出來，像它原本就該在這裡。
她進門後沒往裡走，反而先把門閂重新試了試。木閂前陣子被海潮燻得有些松，白日忙起來，她一首懶得理。此刻手掌壓上去，才聽見那點細碎的吱呀。葉輕眉皺了皺眉，轉頭便道：“刀給我。”
五竹把匕首遞過去。她蹲在門邊，拿刀尖剔掉卡在槽裡的碎木屑，又把門軸旁那顆要掉不掉的木釘重新頂緊。夜裡風有些涼，吹得她鬢角發散。五竹站在旁邊，本想伸手，她卻頭也不抬：“別動。你一上手，回頭這門就得連門框一起換。”
五竹便收了手，只聽她一邊修一邊嘀咕：“門是門，路是路。哪天真要走，也得先把回來這條路留好。”
這話像是說給門聽，也像說給自己聽。說完她便頓了一下，手上力道都輕了些。木釘落穩，門閂“咔”地合上，那點輕響在小院裡竟顯得很實。葉輕眉拍拍手站起來，望著門板發了一瞬怔，忽然覺得這扇門不像從前那麼單薄了。
屋裡灶邊還溫著半壺熱水，是範夫人傍晚走前替她留的。她拎起來晃了晃，聽見裡頭水聲微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看，連水都有人替我惦記。”
五竹道：“她記著。”
葉輕眉偏頭看他，像是想說你今晚話怎麼這麼多。可她終究沒把那句揶揄丟出去，只把熱水倒進盆裡，洗去手上木屑和一點晚風帶來的涼意。她低頭洗手時，院裡潮聲很遠，屋裡水氣很近，界線分明得讓人心裡發靜。
她進屋後沒立刻睡，反而坐到桌邊，把這幾日積的零碎東西一樣樣收拾。貝殼盟約的那枚小殼、範夫人給的針線包、李雲潛帶來又被範建嫌太甜的點心、還有白日從碼頭記下的幾筆價格。東西雜，鋪開來卻像把這些日子的痕跡都攤在了眼前。
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暫時的，也沒什麼不好。
她從來不是會因為一時安穩就忘了將來的人。京都、朝局、那些遲早會迎面撞來的事，她一樣都沒忘。可人總不能因為以後可能要走，就連眼前這點暖都不敢認。那才真叫虧。
“澹州。”她靠在椅背上，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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