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既然認了要住，腦子裡的算盤便自然響了起來。
澹州這地方，跟東夷不是一路脾氣。東夷更野，講拳頭，也講膽氣，誰敢先吃螃蟹誰就有肉；澹州則更綿，港市開得早，貨流雜，人情也纏，表面和氣，底下卻全是小鉤子。她在這裡住了不過十來日，己看出幾層門道，心裡那股“得試試”的勁便一天比一天重。
於是白天，她開始帶著範建在港市上轉。
範建負責嘴快，見誰都能搭兩句；她負責看秤、看貨、看鋪面後頭藏著什麼心眼。海貨哪家壓得住味，鹽價哪條巷子便宜半文，布鋪老闆娘喜歡什麼樣的話頭，碼頭腳伕最怕哪夥潑皮，她一圈圈走下來，腦子裡慢慢就有了盤面。
“你看這個做什麼？”範建跟在她旁邊，盯著一堆剛卸下來的麻袋，“難不成你要改行扛貨？”
葉輕眉哼了一聲：“我看的是誰扛，誰記，誰偷懶，誰敢在眾人眼皮底下伸手。”
範建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見有個瘦高夥計把兩袋上好的乾貨悄悄往後挪了半尺，掌櫃卻像沒看見。範建張了張嘴，低聲道：“這你也看得出來？”
“看人吃飯，就知道他以後會不會搶你鍋裡的肉。”
葉輕眉說得輕，心裡卻記得更細。她不是閒逛，她是在熟地盤。東夷那些年教她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別把一座城只看成街和屋。城是活的，得看它錢從哪兒進，氣從哪兒堵，人心從哪兒松。
她還特意在港市最熱的時辰去了一趟賣鹽的長棚。那地方吵，肩膀擠著肩膀，最容易看出誰說話算數。葉輕眉站在人堆邊緣，聽兩個鹽販為了三錢腳費吵得面紅耳赤，看著看著卻笑了。範建以為她又要惹事，忙拉她袖子：“你別過去。再過去，人家還當你是來幫誰撐腰的。”
“我就是看個熱鬧。”
“你看熱鬧時從來不像只看熱鬧。”
葉輕眉沒理他，只等那兩個鹽販吵到都沒詞了，才慢悠悠插了一句：“你們一個嫌腳伕貴，一個嫌鹽袋輕，怎麼不先看看是誰家麻繩打得最爛？”
那兩人一愣，旁邊看熱鬧的腳伕也跟著低頭。果然，地上幾隻鹽袋系口都松，抬起來就容易灑，腳伕自然不肯照平常價走。最先吵得兇的那個鹽販臉一下青了，訕訕彎腰去摸繩頭。葉輕眉卻己轉身走了，像真只是隨口提一嘴。
範建跟上來，還在後頭嘖嘖：“你這人心眼怎麼長的？”
“長來吃飯的。”
“我看你是長來算人的。”
“你若再廢話，我下回把你借給碼頭搬貨，讓你親自學學繩結能害多少事。”
範建立刻閉嘴。可走出長棚後，他到底還是憋不住，壓低聲音問：“你剛才為什麼不順手跟那鹽販搭上？他看著像是有幾條路子。”
葉輕眉道：“太急了。人家剛丟了臉，此刻你湊上去，只會叫他記恨。等他回頭發現我沒看他笑話，反倒提醒了他，下一回再見，他才會主動跟我說話。”
她說著，順手買了兩枚最便宜的芝麻餅，一塊塞到範建手裡，另一塊自己邊走邊啃。港市風裡都是鹽味，芝麻餅有些幹，她卻吃得挺香。範建低頭咬了一口，忽然覺得她說的“盤局”並不只是賬上的盤。她是真的在拿一整座澹州練手，連人心往哪兒拐都想先看明白。
晚上回去，她便和五竹盤賬。
桌上鋪著粗紙，她拿炭筆在上頭寫寫畫畫，一邊算今日看到的進貨價和零售價，一邊把各家鋪子的脾氣歸類。五竹坐在對面，照舊安靜，但只要她問哪個巷子晚上人少、哪段城牆外適合存貨、港邊哪片地最容易被人盯上，他都答得極準。
“你說，”葉輕眉咬著筆頭，盯著那張越來越亂的紙，“澹州像不像一個練手盤？”
五竹看她。
“就是不大不小，剛好夠我折騰，又不至於一腳踩下去就把自己埋了。”她越說越覺得有理，“這裡有港，有貨，有人情線，離京都又不算太遠。若我連這裡都盤不順，往後去京裡才是真找死。”
五竹道：“你想做什麼？”
“先做小的。”葉輕眉把筆一點，“小鋪、小線、小試探。把貨走明白，把人認明白，把訊息先捋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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