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盤算，葉輕眉做事一向不拖。
三日後，她就在離港市兩條街遠的地方看中了一個小鋪面。原先賣的是針頭線腦，掌櫃回鄉養老，門臉不大，後頭卻帶個小院和一間能堆貨的偏屋。位置不算頂好，勝在不扎眼，前頭看得見人，後頭走得通巷，正合她心意。
範建陪她去看時，繞了一圈便開始皺眉：“這也太舊了。”
“舊才便宜。”
“可門臉小。”
“門臉小才適合先做試水生意。”葉輕眉抬手敲了敲門框，“真正會賺錢的，不靠牌匾大，靠人肯不肯第二回進門。”
範建半懂不懂，只知道她既然看中了，多半己經把後頭三步都想好了。於是他很識趣地不再勸，轉頭去幫她搬舊貨架。李雲潛聽說後，倒沒說什麼“府裡能幫你安排更好的”，只安靜來看了一趟，站在鋪子中央看了半天，最後問：“你不怕太慢？”
葉輕眉正在拿炭筆畫櫃檯，聞言頭也不抬：“快有快的死法，慢有慢的活路。何況我又不是隻開鋪。”
她說的不是虛話。
鋪子只是明面。真正要緊的是線。她在東夷時最知道，貨能掙錢，訊息能保命，也能掙錢得更久。澹州港口進出雜，商販、漁民、腳伕、跑船的、替人送信的，全是活線頭。她不打算一下撈大，只挑最實用的先埋。
比如讓常來鋪裡送海貨的小少年順手記幾句哪條船近日回得晚；比如給賣茶葉的寡婦留個便宜價，請她聽聽哪家鋪子這兩日被誰盯上；再比如用範建那張誰都能聊兩句的嘴，把幾家最愛傳閒話的掌櫃摸個八九不離十。
“你這是開店，還是養耳朵？”範建幫她擦櫃檯，擦得滿手灰，忍不住問。
“都一樣。”葉輕眉道，“能聽見風從哪邊吹，生意才不容易翻。”
萍萍這時從後門進來，肩上扛著一塊新木板，什麼也沒問，首接去替她把後院那扇鬆掉的門重新釘好。釘子敲進木頭裡的時候，葉輕眉心裡那套盤算更穩了些。她需要的從來不是熱鬧的幫手，而是不同位置上都有人能撐住。
開張那日，小鋪賣的東西很雜。
有東夷帶來的幾樣皂塊配方改出來的淨手香塊，有用澹州海鹽和乾花做的小包，也有範夫人幫著縫的幾隻針線袋。都不貴，不起眼，卻透著一股和街上別家不同的利索勁。葉輕眉坐在櫃檯後頭，一邊看人，一邊算賬，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掙幾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會停下來多看一眼，誰買了後會再回來問第二樣。
一上午下來，進門的人比她料想的還雜。最先來的竟是個給船行漿洗衣裳的婦人，買了兩塊最便宜的皂，走前還在門口聞了聞，又折回來問：“這東西真能把魚腥洗掉？”
“洗不掉你明兒來砸我招牌。”葉輕眉把話說得像玩笑，手上卻利落地多包了一小角試用的碎皂，“回去拿你家最髒那件衣裳試，若行，下回再買。”
那婦人原本還半信半疑，見她不怕人回來算賬，眼神反而鬆了些。沒過多久，她又帶著鄰家兩個婦人一起進了門，嘴上還嚷嚷：“就是這家，聞著怪乾淨。”
範建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等人走了才壓著聲道：“你剛才白送那點碎皂，不虧？”
“虧個屁。”葉輕眉低頭記賬，“她若回去覺得好用，替我帶來的可不止這兩塊的錢。”
範建想了想，竟覺得很有道理，轉頭便學著她那副腔調替後來的客人介紹起針線袋來。只是他嘴太快，差點把“這是範夫人親手縫的”說成“這是我娘拿你們練手縫的”，被葉輕眉在櫃檯底下狠狠踩了一腳，痛得首抽氣。
午後日頭最毒時，李雲潛又來了一趟。這回他沒站在鋪子中央看熱鬧，而是安安靜靜倚在門邊，看她怎麼記人、怎麼記貨、怎麼在一句閒話裡把人心捋順。一個賣茶的小寡婦來換海鹽，嘴上只說家裡斷了料，葉輕眉卻在收錢時隨口問：“你隔壁那間空屋還沒租出去？”
那婦人嘆道：“昨夜又有人去看，可一聽房東要漲價，扭頭就走。”
“漲得這麼急？”葉輕眉像是隨口一問。
“誰知道呢，聽說北港那邊要來外地貨商，城裡好些屋主都動了心。”
葉輕眉點點頭，給她多搭了一小撮乾花。那婦人走後，李雲潛才道：“你賣她鹽，是為了問這句？”
“我賣她鹽，是因為她真要鹽。”葉輕眉撥了撥算盤，“順帶把這句捎出來，才叫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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