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鋪開起來後，最先變的是人腳。
以前葉輕眉在澹州轉，多半是自己看、自己記；如今門一開，來往的人一多，許多線便會自己往她眼前送。誰家掌櫃最近換了進貨路子，哪條船老在半夜靠岸，城南那個木匠手藝好卻總被大鋪壓價，訊息像水似的，一點點往她櫃檯邊淌。
她沒急著全接，只先挑最能落地的。
東夷那邊留過來的幾個老匠人，本就有兩三個願意挪地方。她寫了信，又讓熟船帶出去，半個月後，最先到的是個姓周的老木匠和一對會熬皂、會調香膏的夫妻。人不多，卻都是能幹活的。範建見他們進院，還一臉稀奇：“你在東夷到底埋了多少人？”
葉輕眉正在翻賬冊，頭也不抬：“放心，埋得再多也不用你發工錢。”
她把人接進後院時，並沒擺什麼東家架子，只先讓萍萍燒了熱水，又把範夫人提前蒸好的熱餅端上桌。那對夫妻一路海路顛簸，臉色都發黃，起先還拘謹得很，坐下連手都不敢多抬。葉輕眉自己先咬了一口餅，才道：“到了澹州，先吃飯。吃完再說活。”
周木匠這才慢慢松下肩。他看一眼院裡新搭的晾架，又看一眼偏屋裡堆得不算多卻分得很細的貨，忽然道：“你這是想把攤子穩著鋪。”
葉輕眉笑了：“您這眼還跟從前一樣毒。”
“不穩不行。”周木匠把餅掰開，語氣也首，“你在東夷敢闖，是因那邊底子本就亂。澹州不一樣，澹州有規矩，也有不少披著規矩的坑。你若只圖快，早晚被人當出頭鳥打。”
“所以才把您請來。”葉輕眉把一卷粗紙推過去，“我缺的不是敢動手的人，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慢下來的人。”
那捲紙上畫著偏屋改造的樣式，還有貨架尺寸、灶臺高度和皂模存放的位置。周木匠接過去看了半晌，眼神一點點認真起來。那對夫妻原本只當自己是來幫著熬皂，等葉輕眉把香塊配方、海鹽比例和售賣價一條條講清，他們才意識到，這小姑娘不是在鬧著玩，她是連自己下一步要把貨走到哪兒都想過了。
周木匠看著瘦，手卻穩，來了三日便把鋪子後頭那間偏屋改得像樣，連貨架都重新打過。那對夫妻更不用說，照著她改過的方子試了兩回，便把原先只算湊合的淨手皂做得細膩了不少。葉輕眉站在灶邊聞那股淡淡清香，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這才像回事。
有匠，有貨，有能接上碼頭的路，盤子才真開始轉。
貨路也在慢慢鋪。她沒去碰大宗，不想太早惹眼，只讓熟船先帶些東夷常用卻澹州不多見的小東西過來，再把澹州這邊壓得住價格的海鹽、魚膠和幾樣乾貨往外送。來回一走，量雖不大，賬卻活了。更要緊的是，誰在路上可靠，誰會順手多拿一包貨，誰見了風頭不對懂得先把船往偏灣停，她很快便摸出了輪廓。
規矩也是這時候立下來的。
她給鋪裡和後院幹活的人只說了三條。第一，賬要清，誰都別把她當睜眼瞎；第二，手腳要淨，不許在自己人鍋裡撈油；第三，若外頭真出了事，先保人，再保貨，命比箱子值錢。周木匠聽完只點頭，那對夫妻卻有點怔，大概沒想到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立規矩比老商號還硬。
葉輕眉看得出他們那點驚訝，也懶得解釋。她吃過太多“規矩不清”的虧，自然知道人情歸人情，盤子一旦轉起來，沒有規矩就是等著爛。
李雲潛後來來鋪裡，看見櫃檯後頭立著那張薄薄的規矩紙，站了半晌，忽然問：“你這些規矩，像在練兵。”
葉輕眉正在撥算盤，聞言笑了一聲：“兵要錢養，我這先練的是怎麼別讓自己被人坑死。”
“可若真練成了，未必只能用在鋪子上。”
他這話說得不快，像只是個順手的判斷。葉輕眉手上一停，抬眼看了看他。少年臉色仍舊平靜，眼底卻己隱約有了後來那種看得更遠的樣子。她心裡暗自嘖了一聲，嘴上卻道：“你先把蹭飯的毛病改掉，再來替我想大事。”
李雲潛居然沒惱，只淡淡道：“今日不是飯點。”
“那你來得更可疑。”
到了晚間，第一批准備外送的貨終於收攏齊整。數量不大，只有六箱皂、兩箱乾花海鹽包，再搭著幾捆針線袋，正適合拿去試路。範建圍著那幾只木箱轉了三圈，越看越像自己也參了股：“這麼點東西，真能看出路靠不靠譜？”
“能。”葉輕眉蹲下去親自檢查封箱的麻繩，“路靠不靠譜，不在貨多，在人會不會因為貨少就起輕慢心。小單都做不穩，大單更別想。”
她說著抬手，把其中一隻箱角重新加了一層油紙。李雲潛那時恰好過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連哪個船工愛偷懶都記？”
“不然呢？”葉輕眉沒抬頭，“你以為貨是自己長腿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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