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那堂課沒過兩天，葉輕眉就用上了。
她鋪子裡有批小貨要從北港換到西市，中間會過一條最亂的短巷。換在從前，她多半自己走一趟，再順手把敢來摸貨的人一併收拾了。可這回她先在院裡坐了半刻，重新把路、人、風聲都過了一遍，最後竟沒親自押貨，而是讓賣魚的趙嬸和隔壁修網的老周帶著東西走了明路，自己則從另一頭慢慢跟。
範建聽完都愣了：“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藏了？”
“我一首會。”葉輕眉道，“只是以前懶得用。”
結果短巷裡果然有人。兩個混混守著口子，明顯是衝她這批貨來的。可等他們攔住趙嬸，先迎來的不是驚慌，而是一嗓子能掀房頂的罵：“你們兩個短命鬼，連我這點針線布頭都要搶，是家裡死人了還是祖墳塌了？”
混混被罵得一懵。老周順勢把扁擔往地上一橫，旁邊賣海貨的幾家攤子也都抬了頭。葉輕眉躲在巷後看著，忽然有點想笑。澹州這地方平時軟和，真有人踩到門口了，街坊抄起手邊東西比誰都快。
那兩個混混見不妙，還想硬來。趙嬸一盆腥水潑過去，老周扁擔緊跟著就砸在地上，聲音響得半條巷都聽見。再下一刻，巡街的差役居然也到了，不問緣由，先把鬧事的按住。葉輕眉站在暗處，看著這一連串動作，腦子裡突然亮了一下。
東夷好，是快，是狠，是你真有本事就能亮出來。澹州卻不一樣。這裡人情密，街巷熟，誰家鍋裡燉什麼，隔牆都知道。你若想在這裡藏鋒，不必處處亮刀，只需讓自己變成這片煙火裡的一部分。真有事時，整個地方會像一張看似鬆軟的網，把該兜住的人兜住，把該絆倒的人絆倒。
等那兩個混混被拖走，葉輕眉才從巷後繞出來。趙嬸抹著手上的水，衝她翻白眼：“你這小丫頭，明知道有人盯，還不早說清楚？”
“早說了就不好看戲了。”
“你還好意思笑。”
葉輕眉給她塞了包新茶，算賠禮。老周在旁邊敲了敲煙桿，道：“這回是小嘍囉，下回未必。你若真要在澹州做事，別老想著自己一口氣扛。”
這話很樸素，卻和五竹那夜說的遙遙對上。葉輕眉點了點頭，難得沒嘴硬。
晚上她坐在港邊，看著潮水一點點退。澹州的風比東夷軟，海也沒東夷那麼烈，可她現在反倒覺得，這裡更適合養事。溫和，不等於軟弱；不愛張牙舞爪，也不等於沒骨頭。真正能把鋒芒藏住的地方，往往不是最硬的地方，而是人人看著普通、卻誰都不好輕易動的地方。
範建後來也來了，蹲在她旁邊吃烤魚，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你在想什麼？”
“想澹州。”
“澹州有什麼好想的？”
葉輕眉看著遠處燈火，道：“想它比我以為的有意思。”
範建聽不懂，只覺得她這話聽著像誇自己家，便立刻高興起來。葉輕眉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解釋，只伸手把腳邊一截被潮水衝歪的小木牌重新插正。木牌底下的溼沙很鬆，她按了兩回，才把它按穩。
範建啃完最後一口魚，忽然又問：“那你以後還自己往前衝不衝？”
“衝啊。”葉輕眉答得很快。
範建剛要翻白眼，她又補了一句：“但不瞎衝。”
“這兩樣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她拿樹枝在溼沙上劃了幾道線，一條是巷子，一條是攤口，一條是她今天原本會站的位置，“以前我若碰上這種事，先上去的是我，後頭再看誰能接。現在我先看，誰該在前頭罵，誰該在旁邊敲，誰該等著把人堵回去。人還是我救，事還是我管，可用的不是一口氣。”
範建盯著那幾道線看了半天，勉強聽懂一點，便把手裡魚骨往旁邊一扔：“聽著像你突然長大了半歲。”
“你放心，我罵你的時候還是原樣。”
範建立刻安心了。
風又起了一陣，吹得海堤邊那排舊旗啪啪響。葉輕眉低頭看著沙上的線，忽然抬手一抹，把它們全抹平了。她這一下抹得很乾脆，像是把原先那套首來首去的做法也一併抹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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