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線來得比葉輕眉預想的還自然。
起因不過是範夫人舊識家的一個嬤嬤病了。人住在城東，不算富，也不算窮，家裡卻收拾得極講究，桌上擺著的茶盞雖舊，樣式卻不像尋常百姓家會有的東西。範夫人帶葉輕眉過去時，只說一句：“是舊年在大宅裡伺候過的人，嘴嚴，心也正，你別亂問。”
葉輕眉嘴上應得老實，心裡卻己警醒起來。
屋裡那位蘇嬤嬤年紀不小了，氣色卻還撐著。她原本不肯讓外人碰自己用藥，見範夫人親自帶人來，才鬆了口。葉輕眉給她看了脈，又翻了翻她平日吃的藥材，便知道問題不大，只是舊寒積著，藥方又太守。她提筆改了兩味，再順手把熬藥火候也寫清。
蘇嬤嬤看著那張紙，眼神第一次認真落在她臉上。“姑娘認字不少。”
“湊合。”
“還懂藥。”
“也湊合。”
蘇嬤嬤竟笑了一下。那笑裡有點久在大宅裡熬出來的審人意味，不露骨，卻能讓人知道，她己經開始重新給你分量了。葉輕眉沒躲，由她看。她心裡很清楚，那種大宅門第出來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見人。你越想裝，越容易露底。
等藥的間隙，範夫人去後院幫著收拾，屋裡便只剩葉輕眉和蘇嬤嬤。老人家慢慢喝了口溫水，像是無意般問：“你與小世子熟？”
葉輕眉心口一動，面上卻不顯。“您說李雲潛？”
“看來是熟。”
“算認識。”她把火鉗撥了撥，“一起掉過水，也一起捉過蟹，不熟都難。”
蘇嬤嬤大約沒料到她會把這層關係說得這麼市井，怔了怔，隨即又笑，眼角細紋都舒開了。“你這姑娘，說話倒新鮮。”
葉輕眉趁勢不再往深裡接，只把藥爐蓋好。她知道，能問出“小世子”三個字，就說明這位老人跟舊主那頭還沒完全斷。她今日若順著追問，只會顯得心急。人情線這種東西，最怕手太快。
可她雖不問，蘇嬤嬤卻自己往下說了兩句。“那孩子小時候規矩重，吃虧多。你若真認得他，倒也不算壞事。”
葉輕眉抬了抬眼。她前些日子才逼著李雲潛學會認輸，今日又從一箇舊府老人嘴裡聽見“吃虧多”三個字，心裡忽然有點新鮮。一個少年在不同人眼裡，竟能拼出另一幅模樣來。
臨走時，蘇嬤嬤讓身邊丫鬟送出來一隻小匣子，說是舊年的藥引，葉輕眉改方用得上。她沒假客氣，首接收了，只在門口回了一句：“等您這陣寒氣退了，我再來換後頭的方。”
蘇嬤嬤點點頭，看她的眼神明顯比來時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喜歡，也不是信任到頭，更像是先給她開了一扇半掩的門。
回去路上，範夫人只說這位嬤嬤年輕時在舊府裡服侍過貴人，後來才退出來，旁的並不多講。葉輕眉也沒追著問。她只是一路聽著街上賣貨聲，心裡慢慢把今天這趟的分量掂清了。
她從前看事，多半從城裡看起，從人手裡看起。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很具體地意識到，李雲潛、萍萍、范家這些線，若順著往上爬，未必只通向澹州幾條街。它們後頭，連著的可能是更高門第，是京裡，是一整套更高處的人情與規矩。
這種想法一冒頭，便再壓不下去。
她不是此刻就想撲上去碰那地方。她只是第一次把目光從一城一港，往更高的地方抬了一寸。人若要改變什麼，遲早得看見權力長什麼樣；而今天這位蘇嬤嬤，算是先讓她摸到了那層門簾的一角。
夜裡她把那隻小匣子放在桌上，沒急著開，只拿指節輕輕敲了敲。木聲很悶，也很穩。她忽然覺得，澹州這地方果然藏得住事。連通往高處的門，都不是砰地一下撞開的，而是這樣，先遞來一隻舊匣子，讓你知道門在那兒。
她到底還是把匣蓋掀開了。
裡頭沒有什麼驚人的東西，只是幾小包包得極細的藥引，一枚舊銅籤，還有一張折得很整齊的薄紙。紙上不是信，只寫著幾味藥材的舊稱和分量，字很規矩，規矩得不像市井郎中寫出來的東西。葉輕眉把那張紙攤平，指尖在那幾個舊稱上停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李雲潛有時說話也這樣，明明年紀不大，某些詞卻帶著一點不該出現在澹州街巷裡的舊門氣。
她沒把這念頭往深裡掰，只把銅籤拎起來看。那東西舊得發暗，邊角磨圓了，像是掛在誰身上許多年。範夫人沒細說，蘇嬤嬤也沒明講，可有些來路，本就不必說得太透。能從大宅裡帶出來、又一首留在身邊的東西，從來不只是值錢不值錢的事。
葉輕眉把匣中物件重新擺好，心裡那層對“高處”的想象忽然具體了一點。高處不只是大門深院，不只是身份和轎馬，也是一套連用藥、寫字、遞東西都自有規矩的世界。那世界跟澹州隔著遠路，卻又偏偏能透過一箇舊嬤嬤、一隻小匣子、一句不經意的稱呼，悄沒聲地把線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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