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來得毫無預兆，而且很像葉輕眉自己找的。
那天下午她去西市買紙，路過魚行口，正看見一個瘦小姑娘被兩個壯漢堵在攤前。姑娘不過十三西歲，懷裡還抱著個賬本，嘴唇都白了。壯漢倒不急著打，只拿腳把她的魚簍一下一下踢翻，說她爹欠的腳錢今天再不補，攤子就別擺了。
周圍人都看著，卻沒人真敢插手。不是不想，是一眼便能看出來，這兩人後頭多半連著鹽行或者衙門裡哪條小線。普通百姓最怕這種半明不暗的東西，得罪了，日子會被磨得很難。
葉輕眉本來己經走過去兩步，又停了。她腦子裡先閃過五竹那句“別老往前站”，緊接著又聽見那小姑娘低聲說了一句：“我爹昨夜出海還沒回來。”
她嘖了一聲，轉頭就回來了。
“欠多少？”
那兩個壯漢打量她，顯然沒把這瘦丫頭當回事。一個笑道：“你替她還？”
“我替她算。”葉輕眉伸手要賬冊，對方不給。她也不硬搶，只掃了一眼地上的魚簍和秤桿，慢悠悠道：“腳錢按船算，還是按魚算？若按船，她家船昨夜沒回，不該收滿；若按魚，你這秤砣磨得比上回港口那個還狠，臉倒比人家厚。”
這話一齣，圍觀裡有人先笑了。壯漢臉色立刻難看起來，伸手就要抓她。葉輕眉早有準備，往旁邊一閃，順手把魚行攤上一盆鹹水掀了過去。腥水兜頭一潑，對方眼睛都睜不開，周圍頓時亂成一團。
她趁亂把那小姑娘往後推：“帶著賬本跑，去找趙嬸。”
“那你呢？”
“我有病，我愛管閒事。”葉輕眉說完，轉身就把另一人的腿勾了一下。
她打得不重，重在損。魚簍翻了，鹹魚滿地，兩個壯漢一個滿身腥水，一個摔在魚肚裡，場面難看得很。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膽子也跟著大起來，有人開始起鬨說該查秤，有人喊去請差役。葉輕眉本以為做到這一步就夠了，頂多再跟衙門磨兩句，誰知下一刻，從街角又轉出個穿皂衣的吏員，臉色比那兩個壯漢還難看。
“誰在這兒鬧事？”
葉輕眉看他那副熟門熟路的樣子，就知道不妙。果然，那兩個壯漢一見他便喊冤，說她無故傷人、毀貨。吏員看都沒多看魚簍，只盯著葉輕眉：“跟我走一趟。”
“憑什麼？”
“憑這條街的規矩。”
葉輕眉聽笑了：“你們這規矩挺會挑人。”
她嘴上硬，心裡卻己飛快盤算。打這兩個嘍囉容易，再把這小吏也拉下水，事就不是一盆鹹水能收的了。更麻煩的是，那小姑娘己經跑遠，賬本卻未必能保住；她若現在走，今天替人出的這口氣，很可能反成催命符。
吏員見她不動，招手又叫來兩人。街上氣氛頓時緊了。葉輕眉正想著要不要狠狠幹脆一點，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道極平靜的聲音：“這位大人要帶她去哪兒？”
她轉頭，看見李雲潛站在人群外頭，身後還跟著萍萍。
那小吏顯然也認出了人，臉上凶氣先收了一層，卻還硬撐著沒退。“世子，這丫頭當街傷人毀貨，小人是按規矩辦事。”
“按誰的規矩？”李雲潛問。
他聲音不高，魚行口偏偏一下靜了。葉輕眉站在一地魚鱗和鹹水裡，看著那少年一步步走近，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怪。方才她還在盤算該怎麼把事鬧大又不至於鬧死，現在倒像有人順手把她從亂攤子裡拎出來，放到了旁邊。
那小吏被問得噎住，只好往那兩個壯漢那邊使眼色，想讓他們繼續喊冤。兩個壯漢剛張嘴，萍萍己經繞到那小姑娘身邊，把她手裡的賬本接了過去。動作不快，卻把人和賬一併隔開了。那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認出是先前常跟葉輕眉一道的人，這才沒往後縮。
“賬我看看。”萍萍說。
壯漢裡頭那個滿臉腥水的急了，伸手就要搶：“那是我們的賬！”
葉輕眉橫移半步，正好把人擋住，嘴裡還不忘刺一句：“你們這賬認得主子倒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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