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潛走進人群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種平靜放在尋常少年身上，頂多算裝樣子；放在他身上，卻偏偏有股讓人不敢隨便敷衍的勁。剛才還挺橫的小吏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真把語氣放緩了：“世子怎麼在這兒？”
葉輕眉心裡“哦”了一聲。她原本就知道他身份不低，可知道歸知道，真看見別人本能地往後讓，那感覺還是不一樣。
“路過。”李雲潛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再看她，語氣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這是我讓她來辦的事。”
這話一齣口，連葉輕眉都怔了。
她什麼時候成他差使的人了？可這時候拆臺，就是一起找死。她忍著沒出聲，只在心裡記了一筆，準備事後再算。
那小吏明顯猶豫了。魚行這點破事，他原本只想順手替熟人撐腰，沒料到會牽出個世子。更麻煩的是，李雲潛沒拿大話壓人，只一句“我讓她來辦的事”，便把葉輕眉從“無故鬧事”首接挪成了“替世子查賬”。這種半真半假的分量，最難接。
“既是世子的事，小人自然不敢多問。”小吏賠笑，“只是她方才……”
“方才是你的人先動手。”李雲潛打斷他，“賬本呢？”
那小姑娘不知何時又折回來了，正縮在人群后頭，聞言立刻把懷裡的賬本舉起來。萍萍走過去接了，翻開兩頁，只看一眼便道：“腳錢重收了三次，秤也有問題。”
他說話向來不多，可越少，越像鐵。小吏臉都白了，想辯，又不敢在這時候硬辯。
葉輕眉站在邊上，終於明白李雲潛不是隻來救場。他是順手把場子換了。方才這還是一樁街口糾紛，現在己經被他硬生生改成了“世子偶然撞見賬目不清”。局面一換，對面再想強壓，就得先掂量掂量。
後頭的事便快了。小吏認下查賬不細，把兩個壯漢先押走，嘴上說要回頭細審。那小姑娘家的魚簍也讓人重新扶好，圍觀的百姓散去時都還在低聲議論。等人走得差不多，葉輕眉才偏頭看李雲潛：“你倒挺會編。”
“不是編。”李雲潛道，“我本來就知道這條街有人亂收腳錢，只是沒來得及動。”
“那我算提前幫你動了？”
“算你多管閒事以後，運氣還行。”
這句回得不冷不熱，葉輕眉卻差點笑出來。她本以為他會擺一擺救命恩人的架子，沒想到還是這副欠揍樣。可再欠揍，也擋不住他今天這一手確實漂亮。
萍萍把賬本還給那小姑娘，又低聲交代了她兩句，讓她這幾天別一個人收攤。範建不知從哪兒也冒了出來，抱著一袋剛買的紙，見事情平了，先長出一口氣，接著就對葉輕眉嚷：“你是不是哪天不惹事就渾身不舒坦？”
“閉嘴。”
“你看，剛救下來就兇人。”範建一臉痛心，“李雲潛，你以後別管她，讓她被抓兩回長長記性。”
李雲潛沒理他，只看著葉輕眉：“以後再有這種事，先讓人知會我一聲。”
“知會你幹什麼？”
“省得你把自己也賣進去。”
葉輕眉被噎了一下。她本能想回一句“我沒那麼蠢”，可話到嘴邊，忽然又咽回去了。她今天若真一個人扛到底，確實未必能收得這麼平。李雲潛這不是替她打架，也不是簡單撐腰，他是在她快踩進泥裡時，先一步把風口擋住了。
這種兜底跟五竹的不一樣。五竹是無條件護著她，刀來了就擋；李雲潛卻更像站在另一個層面，把規矩、人情、身份這些她暫時還不好用的東西，拿來替她補上。葉輕眉想到這裡，心裡某處忽然鬆了一寸。
“行。”她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李雲潛看了她一眼，大概也聽出了這一個字裡不只是敷衍。他臉上的神色沒變，眼底卻似乎輕了一點。範建還在旁邊叨叨，說她欠了他們一頓飯，萍萍則己經開始默記今天牽出的那幾個人名。街上魚腥味還沒散，天也還亮著，葉輕眉卻忽然覺得，這一步算是真往前走了。
有些信任，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你闖了禍，發現對方不但沒轉身，還能替你把後頭那陣風擋住。她以前總覺得自己一個人也夠用，可今天之後，她頭一回認真承認，有些事若真有人能並肩，路會好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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