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過去後，葉輕眉有兩日沒再亂跑。
不是她終於學乖了，是她腦子裡那根線還在慢慢往後拽。她一邊想著魚行那攤事，一邊想著李雲潛當時那一句“這是我讓她來辦的事”。話很短，分量卻不輕。更麻煩的是，她越回想，越覺得那不是少年逞強，而是某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傍晚時，她在海堤邊看見李雲潛。
少年獨自站在風口上，腳下是拍岸的浪，背後是漸暗的城。範小建不在，萍萍也不在，難得安靜。葉輕眉走過去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早料到她會來。
“謝你。”她先開口。
“真難得。”
“別蹬鼻子上臉。”
李雲潛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真笑。兩人並肩站著，看海風把堤下幾隻破舊漁船吹得來回撞。過了會兒，葉輕眉忽然問：“你那天若不在，準備怎麼收那條街？”
“先記人，再換掉。”李雲潛道。
“換誰？”
“該換的都換。”
他說得太平，平得像在說該換一隻壞掉的燈盞。葉輕眉偏頭看他，忽然覺得心口微微一沉。她這才發現，自己之前一首把李雲潛看成會低頭、會認錯、也會被她噎得沒話說的少年，於是容易忘了另一面。忘了他骨子裡那股想壓住局面的勁，忘了他看見亂象時，本能想到的不是躲，不是忍，而是動手把盤子整個翻過來重擺。
這很像天賦。也很像危險。
“你不怕得罪人？”她問。
“若做事總怕得罪人，最後只會誰都壓不住。”李雲潛頓了頓，又道，“你不是也一樣？”
“我不一樣。”葉輕眉望著前頭那道浪線，“我頂多算愛惹事。你那種，是想管事。”
李雲潛沒立刻接話。海風把他額前幾縷碎髮吹亂了些，終於讓他看上去像個年紀相稱的少年。可也只是片刻。下一刻，他抬手把發撥開，神情便又收了回去。
“若有人總該管呢？”
葉輕眉心裡輕輕一震。
這句話她前世聽過太多版本。有的人說出來，是想給自己攬權找藉口；有的人說出來，是覺得天下活該由他指點。可李雲潛說這句話時，眼裡竟真有一點沉著的東西，不熱，不浮，更像是他己經早早知道，自己以後不會被允許只當個清閒人。
她忽然想起範小建的火，萍萍的水，再看眼前這個少年，腦子裡第一次很清楚地冒出那把椅子的影子。不是府裡的椅，不是堂上的椅，而是更高處那一把，西周全是刀風。坐得住的人，未必還能做自己；坐不住的人，連命都未必保得住。
這樣的人若走正，能壓住許多事；若走偏，害的人也會更多。偏偏他現在還年輕，還會因為一隻螃蟹丟臉，會因為一句認輸難受，會替她擋風口。人越不單一，越難輕易下定論。
“怎麼不說話？”李雲潛問。
葉輕眉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在想你以後麻煩會很大。”
“你不是早就這麼覺得？”
“以前只是覺得你麻煩。”她看著他，“現在覺得，你將來可能會很麻煩。”
李雲潛像聽懂了，又像沒全懂，只安靜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慌，也沒有得意，只帶著一點少見的認真。葉輕眉被他看了兩息，忽然就明白了另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再跟這少年打交道，不能只把他當成會被她逼著認輸的小李子了。她得記住，他遲早會走到更高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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