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最煩這種儀式感，偏偏又知道不說完，這人能纏她一整天。她只得抬起兩根手指，像發什麼不著調的毒誓：“我葉輕眉，往後儘量不長成最討厭的大人。真長歪了，你來收拾我。”
範小建立刻精神了：“我範建也是。若以後我滿口官腔、肚裡壞水、拿自己人墊腳，你首接把我從椅子上掀下來。”
“你坐得上椅子再說。”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盼你好，但不盼你官樣。”
兩人說完，都覺得這誓發得有點傻，於是同時笑了。笑完又都不肯先認傻，便一人踹了對方一腳，誰也沒佔便宜。
範小建蹲回那根木樁前，像還嫌誓發得不夠重，拿刀尖繼續在旁邊亂劃。葉輕眉看了兩眼，終於沒忍住：“你再刻下去，這樁子遲早讓你削成柴。”
“柴也行，反正見證過大事。”
“兩個小屁孩蹲牆根發傻誓，也算大事？”
“當然算。”範小建抬起頭，臉上全是認真，“真到了那一天，身邊都是會說場面話的人，今天這兩筆爛字說不定還能救命。”
葉輕眉原本還想接著損他，聽見這句卻安靜了一瞬。她太清楚人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了。臉皮厚一點，心腸硬一點，袖子寬一點，很多髒事就都做得下去。今日他們嫌棄的大人，未必不是明日最省力的活法。
“行。”她蹲下來，順手從地上揀了塊石子，也在木樁下方補了一行小字，歪得比範小建還難看，“若哪天忘了今日，就回來看看自己有多醜。”
範小建盯著那一行，先是一愣，隨即笑得首拍腿：“你這字比我還像逃命寫的。”
“少廢話，能認就行。”
“那再添一條。”
“你事怎麼這麼多？”
“真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別隻會嘴硬。”範小建想了想，慢吞吞道，“得有人敢當面罵，罵完還能坐下來把話說清。”
葉輕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小子今天像忽然長了半寸筋骨。她抬手彈了他一下額頭：“你先學會捱罵不紅臉。”
“我現在就不紅。”
“那是你臉皮厚。”
兩人正鬧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爭吵。是茶攤那小吏又折回來，見方才偷塞布包的事被街邊幾個孩子學著比劃，便惱羞成怒，要趕人。範小建剛起身，葉輕眉便先拽住他袖子，衝他抬了抬下巴：“去，把你剛立的志先用一回。”
範小建愣了愣，隨即硬著頭皮過去，明明心裡發虛，嘴上卻裝得很穩：“大人這是做什麼？他們又沒偷你東西。”
那小吏被個半大孩子堵得臉都青了，想發作，又顧忌著街上有人看，罵了兩句終究甩袖走了。幾個孩子躲到牆後，還探頭衝範小建笑。範小建回來時，腳步都輕了些，像剛偷摸贏下一場大仗。
“看見沒。”他壓低聲音，“還是得有人站出來。”
葉輕眉沒拆臺，只看了那根木樁一眼。傻話歸傻話，若能讓人往前多邁一步，也不算白說。
傍晚回去時，李雲潛正從城東別院出來，隔著街看見兩人一身灰，像剛從土裡打過滾，眉頭就先皺了：“你們又在做什麼？”
範小建立刻挺胸：“立志。”
李雲潛像聽見了什麼病名，懶得細問，只道：“別把志立到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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