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都越近，路上的人越多，話卻越少。
葉輕眉很快就發現了這點。前些日子住驛站，還能聽見商旅抱怨稅重、腳伕吹牛說哪家酒便宜；再往北些，進京的人依舊多，可很多人說話都像隔著一層，笑也笑不實，連路邊小吏看人的眼神都更講分寸。彷彿還沒進城，那座城的規矩就先順著官道爬出來，把人脖子勒緊了一圈。
她在茶棚裡坐過一會兒，聽旁邊幾桌人說話。外地商隊談價錢時音量都壓著，提到宮裡、王府、守城軍時更是下意識先往西周瞥一眼。有人說哪家貴人最近又得勢，有人說哪處門路忽然緊了，也有人話說到一半就自己住口，改成低頭喝茶。葉輕眉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好笑又煩。
“這城氣可真不討喜。”她低聲道。
五竹沒答，只把馬韁往旁邊帶了一寸，避開一隊急馳而過的官騎。那些人甲衣齊整，蹄聲悶重，帶起一片灰。茶棚裡方才還說得有來有回的人群頓時一靜，等騎隊走遠了，才各自把肩又放下來。
葉輕眉看著那一瞬間眾人的反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實的感覺。京都不是澹州那種能讓你先聞到魚腥和湯香的城。它還沒露面，先露出來的是壓迫感。
她又在茶棚裡多坐了半盞茶的工夫，故意沒有急著走。店家是個瘦老頭，倒水時手很穩，眼睛卻總往官道上瞟。葉輕眉問他京都城門幾時人最少，他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十分謹慎：“姑娘頭一回來吧？京都哪有真正人少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麻煩少？”
老頭看了看五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行李，聲音更低了些：“麻煩這東西，不看時候，看人。貴人來，守門的嫌自己動作慢；窮人來，守門的嫌你喘氣響。姑娘若有門路，遞個名帖。若沒有，嘴甜些也好。”
葉輕眉聽得想笑，卻沒有笑出聲。她從袖裡摸出幾枚錢放在桌上：“多謝。”
老頭沒有立刻收錢，反倒嘆了一聲：“姑娘，京都好是好，可那地方不認人，只認門第。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太有本事，有時也招眼。”
這話說得己經很越界。若換在別處，只是老人家隨口好心；放在離京都半日路的茶棚裡，便像是把一塊藏在舌頭底下的真話偷偷吐出來。葉輕眉看著他，忽然認真道：“招眼也沒辦法，我這人長得就不太低調。”
老頭怔了怔，隨即被她逗得嘴角一鬆，又很快收回去。
葉輕眉卻把這句話記下了。京都不是不許人有本事，是不許沒有來路的人有本事。她恰好是最麻煩的那一種，有本事，有東西，有脾氣，偏偏還不肯先跪下認個主子。
傍晚他們宿在城外不遠處一家大客棧。樓下住滿了等次日入城的人，行李堆得滿滿當當，連馬廄都比別處擠。偏偏這樣一間熱鬧客棧，入夜後也很快就靜下來，像所有人都知道，離那座城近了，連醉話都不該多說。
葉輕眉拎著一壺熱水上樓時，正撞見一個小夥計在走廊盡頭偷偷打量她背後的黑箱，眼神里滿是好奇。可等他看見五竹，臉色又立刻一收，趕緊低頭讓路。她回房後把門掩上，忽然笑了一下：“這地方人倒都挺會看臉色。”
“會看的人活得久。”五竹道。
葉輕眉不置可否，推窗往外看。遠處城牆線沉在暮色裡，像一頭趴著不動的巨獸。越看越覺得那不是普通城牆，而是一道能把人分成裡外、上下、生死的線。
樓下晚飯時，她又故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堂裡坐著幾撥人，衣料、口音、坐姿都不一樣，卻都很有默契地不談最要緊的事。一個南邊來的藥商喝了兩杯酒，剛抱怨到“京裡那位”三個字，旁邊同伴便立刻踩了他一腳。藥商疼得齜牙，卻也醒了酒，訕訕改口說今年藥材潮得厲害。
葉輕眉夾著一筷子青菜，聽得津津有味。
這座城真有意思。人還沒進去，舌頭先學會拐彎；腳還沒踏進門，膝蓋己經知道該往哪裡軟。她從前在東夷見過江湖人的狠，在澹州見過市井人的精明，卻很少見到這麼大一片人，把小心活成了本能。
五竹問：“你不吃？”
“吃。”她把青菜塞進嘴裡，含糊道，“我在看京都預告片。”
五竹顯然不懂預告片是什麼，便沒有接話。葉輕眉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下去。她越看這些人，越明白京都的難不在某一個人，而在人人都先承認那套規矩。你若不承認，便會像一塊沒打磨過的石頭，剛扔進去就磨出火星。
“怕了？”五竹問。
“沒有。”她眯了眯眼，“就是覺得它比我想的還要大。”
“大不代表強。”
“可大到這種程度，光砸下來也能砸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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