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他們還未真正到城門，便先被攔住了。
京都外官道比別處寬，兩邊排著等驗路引和貨物的車隊，人馬來來去去，本該嘈雜。可那隊甲騎一衝出來，路上人卻像被無形的手一把撥開，連馬車都自覺往旁邊讓。葉輕眉看著這一幕，先看懂的不是威風，而是京都規矩的另一層臉面。這裡連誰能在路中間橫著走，都是位置說了算。
攔路的人騎馬而來，甲冑利落，帶著一隊明顯不是普通守城兵的親衛。為首那人年紀不大，眉骨硬，眼神也硬，像自幼便習慣把旁人看作待篩過的雜物。他勒馬停在官道中央，目光先掃五竹，再落到黑箱上，最後才落到葉輕眉臉上。
葉輕眉只看了一眼，心裡便下了結論。
麻煩。
不是那種街頭碰瓷的小麻煩，也不是牙行背後那種髒麻煩，而是典型京都城門前會自己長出來的、帶著身份和秩序的麻煩。看著體面，實則最煩。
“來者何人？”那人開口，聲音也硬。
葉輕眉懶得廢話：“過路的。”
對方眉頭立刻皺起，顯然沒見過敢這麼答他的人。葉輕眉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她一路走到這裡，最不缺的就是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眼前這位年輕將領骨子裡帶著一種很純粹的“我說了算”，多半從小站在規矩裡，也被規矩捧著。這樣的人，最難纏，因為他未必壞，卻最不懂為什麼別人不肯順著他。
“路引。”對方又道。
葉輕眉把備好的東西丟過去，對方只掃一眼，便遞迴給親衛，根本沒真放在心上。顯然，他要查的從頭就不是人，而是黑箱。
“京都重地，不許身份不明者擅攜異物入城。”那人目光落在黑箱上，“開箱。”
這句話一齣，五竹己微微站前了半步。
葉輕眉抬手攔了他，自己卻笑了：“你讓我開，我就開？你當這官道是你家後院？”
那人臉色一下沉了：“你放肆。”
“你挺會給人扣帽子。”葉輕眉看著他，“連對方名字都沒問明白，先擺架子，再要看箱。我若是個脾氣再差點的，己經當你是劫道了。”
這話說得不響，卻足夠讓近處的人都聽見。
官道邊有輛馬車的簾子微微動了一下，又立刻垂回去。幾個挑擔小販原本還想趁亂往後挪，被親衛冷眼一掃，便僵在原地，肩上擔子壓得竹竿吱呀作響。葉輕眉餘光掃過這些細節，心裡更明白了。京都的威風從來不是隻壓在被攔的人身上，它還壓在所有旁觀者的脖頸上。只要旁觀者先怕了，被攔的人就更容易低頭。
可她偏偏不喜歡這種場面。
在澹州時，範建闖禍多半還能罵回去；在東夷時，江湖人講拳頭，輸贏至少明白。京都這套東西則更陰，先拿名分把你圍住，再拿規矩堵你的嘴，最後把你是否低頭說成是否懂事。葉輕眉最煩別人讓她懂事，尤其是這種把搜箱說得冠冕堂皇的懂事。
她甚至己經能猜到葉重接下來會怎麼想。
一個陌生少女，一個覆眼男子，一個不肯開的黑箱。按他的規矩，這三樣東西確實都該查。可葉輕眉更清楚，今天她若真讓對方開了箱，往後進京都的第一步便是被人按著脖子走進去。她可以輸局，不能輸開場。
西周排隊入城的人都在偷看，離得近些的車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親衛們臉色微變，幾匹馬也跟著不安地踏步。那年輕將領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神色更冷：“本將葉重，奉命守城。”
葉輕眉心裡輕輕一動。
葉重。
這名字她聽過，卻沒想到第一次見，是在這種場面。可名字歸名字，麻煩還是麻煩。她並沒有因此多給半分面子，只淡淡道：“哦。原來是個會攔路翻箱的守城將。”
這話太不客氣，西周空氣一下緊了。
葉重看著她，像在看什麼不知死活的怪物。葉輕眉卻只是站著，肩背不彎，手仍搭在黑箱邊緣，心裡己經很快把接下來幾步都算了一遍。若能不動手最好，若非動手不可，她也不打算先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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