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潛把京都那股血腥味說得越明白，葉輕眉反倒越靜。
那靜不是沒被嚇住，而是被嚇明白了。她這些年在東夷、澹州看過的，多半還是人為了口飯、為了點小利互相擠壓，髒是髒，爛也是爛，可到底還能摸得著邊。京都不一樣。京都那地方，連人站哪塊地磚、坐哪張椅子、叫誰一聲叔伯，都能決定多少人的生死。若不親自去看，她以後再說什麼改規矩、改活法，終究都只像在海邊朝浪頭喊話，響一陣，也就散了。
慶餘堂後院風不小，晾著的藥包在繩上一排排輕晃。葉輕眉低頭壓著賬冊邊角，半天沒動，像是把方才李雲潛那番話又在心裡重新攤開過了一遍。
“所以你還是要去。”五竹問。
“要去。”
“即便知道前頭有人等著吃人？”
“不去，後頭一樣有人被吃。”
她答得不快，字卻落得很實。像不是在跟五竹抬槓，也不是說給李雲潛聽，而是給自己下最後那一錘。她太清楚了，自己若只是想把買賣做大，在澹州把慶餘堂慢慢養起來也不是不能活。可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活。她想讓更多人不必每回都把命交給運氣，不必一遇見官面、豪強、門第，就只剩低頭和等死。
李雲潛一首沒插話，首到她把賬冊合上，才低聲問：“你想去京都做什麼？”
這問題若換別人來問，多半像試探。由他問，卻像真的想知道她把自己往那座城裡送，到底圖什麼。
葉輕眉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先活下來，再看看能不能把幾件該改的事撬開一點。”
“你說得倒輕。”
“不輕還能怎樣？”她拍了拍賬冊，“總不能先哭一場，再收拾包袱。”
範建正好從前頭衝進來，懷裡還抱著兩壇新到的酒麴，聽見這半句便愣在原地：“收拾什麼包袱？”
葉輕眉眼皮都不抬：“收拾你的嘴。”
範建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嚷回去，只盯著她看了兩眼，又轉頭看看李雲潛和五竹，像忽然從三個人不同的臉色裡拼出了什麼。“你要走？”
院子裡靜了片刻。
葉輕眉原本想再糊弄兩句，可話到了舌尖，忽然覺得沒必要。糊弄得了一時，糊弄不了後頭這一整段要收的尾。她便點了點頭：“早晚要去。”
範建懷裡的酒罈跟著晃了一下。他很快又把臉擺回去，嘴上仍舊硬：“去就去唄，我還當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京都那麼大，你這種愛惹事的進去，正好讓那邊人也頭疼頭疼。”
葉輕眉看著他，心裡卻比聽見哭聲更堵。因為她知道，這小子越是嘴碎，越說明心裡那口氣壓得厲害。
李雲潛此時才接了一句：“你打算何時動身？”
“鋪子再穩些，賬再清一輪，該帶的東西再歸整好。”葉輕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看我是不是終於捨得邁腳。”
這句一齣口，範建先不吭了。
李雲潛眼底也很輕地動了一下。他聽懂了。她不是對京都遲疑，而是對澹州起了不捨。也正因為起了不捨，這一趟才更非走不可。人若真被一處溫柔留住，往後很多更大的事，就只會越來越難開頭。
等人散了，天也快黑了。葉輕眉一個人在後院坐了很久，首到藥包上最後一點潮氣被夜風吹透，她才慢慢起身。回小院那段路並不遠，她卻走得很慢。街邊魚攤收了，鹽鋪門也半掩著，只有范家灶房還透出暖暖的火光，隱約還能聞見一股薑湯味。
她站在門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心裡像被兩股力一齊拽著。一股要她留下，留在有姆媽、熱飯、吵鬧和海風的地方；另一股卻更長更深，拉著她往北，往那座她還沒看清、卻己開始牽動天下的城去。
五竹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沒催，也沒勸。
葉輕眉低聲問：“你說人是不是都這樣，真沒什麼的時候，敢拿命往前闖；一旦有了點捨不得的，反倒腳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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