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夫人知道她要走，比她開口還早。
葉輕眉原本以為自己藏得不錯，頂多比平日多翻了幾回木匣，多看了幾次賬，多坐在院裡發了幾陣呆。誰知第二天清早，她剛進范家，就看見炕上整整齊齊攤著幾件新縫好的裡衣、兩雙厚襪子、一件夾了薄棉的短褂，旁邊還放著小瓷瓶、針線包和一包切好的薑糖。
範夫人正坐在窗邊穿線，聽見腳步聲，只抬頭看她一眼：“試試，短不短。”
葉輕眉站在門口，半晌才問：“你都知道了？”
“你近來連看我的眼神都像在告別。”範夫人笑了一下，“我若還看不出來，白當這些年娘了。”
這話一落，葉輕眉準備好的好幾套說辭全都廢了。說要去京都看看生意，說只是走一趟，說未必去很久，這些拿去糊弄旁人也許還成，放到範夫人跟前，卻輕飄得連她自己都嫌虛。
“你不問我去做什麼？”
“問了你也不會少去。”
“那你不攔？”
範夫人把線頭咬斷，低頭去疊衣：“攔得住麼？”
葉輕眉沒說話。
範夫人又道：“你這種孩子，心早長在遠處。眼下能在澹州安安穩穩坐一陣，是福氣。可真要讓你一首困在這一陣裡，你早晚自己先難受。”
葉輕眉鼻尖驀地一酸。她從前最怕別人拿情分拴她，如今才知道，真正難受的不是被拴，而是別人明知拴不住，還肯替你把包袱一件件繫緊。
範夫人把那件短褂拿起來往她肩上一比，皺眉道：“又瘦了。”
“沒有。”
“還嘴硬。”
她說著替葉輕眉把衣領理平，動作熟得像做過無數次。葉輕眉站著不動，忽然想起前世母親也曾這樣替她理過外套。那點記憶本來壓得很深，被這一下輕輕一撥，便整片翻了上來。她只得先低頭，免得自己臉上露得太明顯。
“這個小瓶裡是姜膏，夜裡受寒時抹一點。這個包裡是碎銀和銅錢，分開放，別一路都露在外頭。還有這雙襪子，路上換著穿，別叫腳底一首溼著。”範夫人一邊說，一邊把東西一樣樣往她懷裡塞，像怕少帶一件，她去京都就會先挨凍、先受委屈。
葉輕眉忍了半天，還是道：“你這樣，我都快不想走了。”
範夫人手上頓了頓，聲音卻仍溫溫的：“不想走也得走。可想歸想，該帶的東西還是要帶。”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誰沒站穩碰到了門框。範建一頭衝進來，先看炕上的衣物，再看葉輕眉臉色，愣了兩息，聲音一下拔高：“什麼叫不想走？你真要走？”
葉輕眉本能先拿硬話去擋：“不走難道留著天天看你犯蠢？”
這回範建竟沒像平常那樣立刻回嘴。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神難得有些發首，像到現在才真把“她要北上”這件事聽進骨頭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道：“那我去給你備船，再去碼頭盯一遍，看哪條路最穩。”
這話說完，他也不等人回，轉身就跑了，跑得比平常捱罵時還快。葉輕眉看著他背影，喉嚨裡那口氣越發堵得慌。
範夫人卻像早料到會這樣，只輕輕嘆了口氣：“他嘴碎，心比誰都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窗外陽光慢慢移進來，照得那些新衣裳邊角都發暖。葉輕眉抱著那一堆東西，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人用最軟的針腳細細縫了一層殼。不是為了把她留下，而是為了讓她走出去時，別那麼容易被風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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