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一旦有了影子，澹州的每一頓飯都忽然變得太值錢。
范家照舊吃飯，照舊有範建夾不到最後一塊肉時的鬼叫，照舊有範夫人嫌他坐沒坐相，照舊有萍萍默不作聲替人把湯碗往近處挪一點。李雲潛來得還是不算少，偶爾替葉輕眉帶來些外頭的新訊息，偶爾只坐著聽他們吵，連五竹被範夫人叫進門喝湯的次數都比從前多了些。什麼都和平常一樣。
可葉輕眉知道，不一樣了。
她現在一坐上那張桌子，眼睛先記的不是菜，而是細處。記這隻青邊碗碗口有個小缺，記那把舊木勺柄上被範建啃出過一圈牙印，記範夫人盛湯時總會先往她碗裡多舀半勺，記萍萍明明自己吃得最少，卻總會把魚刺挑淨了往離她近的盤邊放。平日裡不覺得，一旦心裡知道快走了，這些細處便全都一件件浮起來，值錢得叫人不敢細想。
這天吃的是春鯽和筍，湯裡還擱了點切碎的薑絲。範夫人剛把鍋端上桌，範建便伸筷子去搶，被一巴掌拍回去：“人還沒齊。”
“還等誰？”
“等會蹭飯的。”葉輕眉慢悠悠接了一句。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李雲潛果然到了，肩上還沾著些夜霧，手裡提著一包新鮮果脯，進門就先被範建翻了個白眼：“你近來踩飯點的本事越來越準。”
“你近來廢話也越來越多。”李雲潛把紙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時目光很輕地掃過葉輕眉，“碼頭的船看過了，北上的幾條線我都叫人打聽了。”
範夫人像沒聽懂話裡那層意思，只給他盛了碗湯：“先吃。”
李雲潛便真不說了。
葉輕眉坐在對面，看著這幾個人和桌上一盞微晃的燈，心裡忽然很輕地疼了一下。她以前總覺得自己最怕孤單。現在才知道，人一旦真有了家常可念，離開時反倒比孤單更疼。孤單只是空，離開卻像有人硬生生從心裡抽走一塊己經長住了的東西。
範建吃到一半又開始說碼頭上的船工怎樣偷懶，學得惟妙惟肖，範夫人嫌他嘴裡有飯還不老實，萍萍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學得挺像”，葉輕眉沒忍住笑了。笑完之後，她忽然就有些發怔。
因為她很清楚，這種笑聲不是哪兒都有，也不是她以後想要便能隨時再撿回來。
李雲潛看她一眼，像知道她又在胡思亂想，卻到底什麼也沒拆，只把那盤離她有點遠的拌筍往前推了推。動作不大，偏偏葉輕眉一下就察覺到了。她本能要拿話堵回去，抬眼卻撞上他平平靜靜的目光，最後只得先低頭去夾菜，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飯後範建又拉著她去院裡看新綁好的小船。那船本是他賭氣時說要給她備的，如今倒真被他弄出點樣子，船底還特地多釘了一層木板，說是防浪。葉輕眉站在廊下看著，想笑他多此一舉，話到嘴邊又收了。
範建繞著船轉了半圈，裝作隨意地問：“京都是不是特別大？”
“大。”
“那你去了，會不會把我們忘了？”
葉輕眉抬手就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你這種噪音，想忘都難。”
範建笑了，可這回笑得不太像平常那樣響亮。他低頭拿靴尖去蹭地上那截凍硬的草繩，蹭了兩下也沒蹭開，又悶悶道：“反正你到時要真忘了，我就去京都門口罵你。”
“行啊。”葉輕眉道，“到時我讓守門的先把你轟出去。”
兩人嘴上仍舊鬥著，可誰都知道，那股平日裡輕輕鬆鬆的勁己經不在了。離別這種事，最煩人的地方不在於哭哭啼啼，而在於大家都儘量裝得像平常，可每一句平常話底下，都壓著捨不得。
葉輕眉看著院裡那條小船，忽然覺得自己若再把“快走了”幾個字掛在嘴邊，倒像辜負了這幾日他們替她維持住的這點表面平靜。
所以她什麼也沒再說。
因為離別這種事，誰先說穿，誰就先輸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