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夫人特意做了一桌安穩飯。
沒有什麼稀罕菜色，不過是葉輕眉愛吃的魚、範建最搶的燒肉、萍萍能安靜吃完的一鍋鮮湯，再加上一碟李雲潛每回嘴上嫌、實際也會多夾兩筷子的拌筍。連五竹都被範夫人按到桌邊坐下，說人既要走，這頓飯便誰也不許缺。
她說這話時語氣仍舊平平，像只是尋常一句招呼。可眾人都聽懂了，這是在替這一桌人把話先說到最穩妥的地方。誰也不許缺，不只是缺一雙筷子，也是不許誰躲開這場送別。
桌上沒人提將來。
越是這樣，氣氛反倒越沉。範建一開席還想撐場子，連著說了兩個平時準能把人逗笑的破笑話，今天卻連自己都笑不響。萍萍照舊安靜，卻比平常更常抬眼。李雲潛話最少，像把所有想說的都壓在酒杯邊上，半點不漏。五竹坐得最首，筷子也最穩，可他每回放下碗時都比往常慢一點，像連這點拖延都算在了自己的做派裡。
葉輕眉看著這一桌人，只覺得心裡像壓著一塊潮石，明明沒誰哭沒誰鬧，偏偏更叫人難受。
範夫人先給每個人都添了湯，輪到葉輕眉時，勺子微微頓了頓，還是照舊多添了半勺。“路上想吃熱飯，不比在家裡方便。今晚多喝一碗。”
葉輕眉低頭應了，喉嚨卻有點發緊。
她索性先開口：“都這副樣子幹什麼，我又不是去送死。”
“誰知道。”範建下意識接了一句。
範夫人立刻瞪他：“胡說什麼。”
範建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葉輕眉卻看著他，忽然笑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小子嘴上烏鴉，心裡未必不是最怕。怕她這一走，往後許多事便再回不到現在這副樣子。
“我去京都，是去看更大的盤子。”她儘量把話說得輕一點，“又不是不回來了。”
這句像安慰別人，也像安慰自己。可一說出口，連她都聽得出裡頭有多少不確定。
李雲潛終於抬眼，看著她：“那你記得回來。”
這一句沒有半點繞彎，也沒有半點少年人故作輕鬆的玩笑氣。葉輕眉心口微微一緊，抬眼撞上他那雙安安靜靜卻壓得很深的眼，只能笑：“我若不回來，誰還願意天天受範建這張嘴？”
範建這回沒立刻頂回去，只狠狠幹掉了一碗酒，結果嗆得首咳。範夫人伸手拍他背，嘴裡罵他沒出息，眼圈卻也比平時紅了一點。萍萍把那碗湯默不作聲地推過去，範建接了，卻還是不抬頭。
桌上氣氛更沉了幾分。葉輕眉只得又去逗五竹：“你怎麼不說兩句？”
五竹抬眼看她：“少喝酒。”
範建一下沒忍住，笑出半聲，笑到一半又卡住。葉輕眉也想笑，最後只彎了彎嘴角。五竹這句不像送別，倒像還是平日裡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可偏偏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裡發軟。因為誰都知道，他這句“少喝酒”背後其實壓著的，是“進了京都別亂來”“有事先想活路”“我會跟著你”。
這頓飯吃得極慢。沒人催，沒人搶，像都在故意把時間往後拖。葉輕眉低頭夾起一塊魚，魚肉嫩得一碰就散，她忽然想，以後哪怕在京都吃遍山珍海味，也未必會再碰見這麼一桌叫人不敢多想的安穩飯。
飯吃到末尾時，範夫人起身去灶房端來一小碗甜湯，照舊先放到她跟前。葉輕眉看著那碗裡微微打轉的糖桂花，忽然覺得自己若再說一句輕飄飄的“沒事”，都像是在糟蹋眼前這點心意。可她終究什麼也沒多說，只低頭把那碗甜湯一口一口喝乾淨。
桌上誰都不提將來。
可正因為誰都不提，那句將來反倒沉得快要壓塌屋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