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偶爾看她一眼。
葉輕眉便道:“別這麼看我。我這是提前學習當地風土人情。”
“你是在記誰怕誰。”
“差不多。”她笑,“怕這種東西,比地圖好用。”
中途有一回住在山腳小驛,驛里人雜,幾個跑北線的商客在堂裡壓著聲音說京都近來風向緊,連守門兵都比往年查得兇。葉輕眉坐在角落裡喝熱水,聽得很仔細,臉上卻半點不露。等人都散了,她才靠著窗,看著遠處一點闇火,忽然道:“我現在真像個賭徒。”
五竹問:“賭什麼?”
“賭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夠不夠讓我在京都站住。”
“輸了呢?”
“那就狠狠幹回來。”她笑了笑,“反正我本來就不是隻會認輸的人。”
她嘴上說得輕,心裡卻知道,這一局和以前所有小打小鬧都不同。東夷和澹州輸一點,大不了換地方再起;京都若一腳踩錯,丟的可能不只是買賣和臉面,而是命。可越是這樣,她反倒越清醒。
那一夜她睡得很淺。
驛站窗紙被山風吹得輕輕作響,隔壁商客翻身時木床吱呀,遠處還有馬匹偶爾噴鼻。葉輕眉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閉著眼,把從澹州帶出來的東西又默了一遍。賬冊放在包袱最裡層,槍貼身,碎銀分三處,李雲潛的路線紙藏在靴筒,範建那塊木牌則被她塞進袖袋最深處。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搬家的窮鬼,什麼都捨不得丟。
可這些零碎東西湊在一起,又確實是她最初的家當。前世給她的見識,神廟給她的知識,人間給她的情義,還有五竹一首在旁邊的沉默。她要拿這些去換京都的一席之地,聽起來荒唐,仔細想想又沒別的可拿。
五竹守在門邊,像一截黑色影子。
葉輕眉翻了個身,低聲道:“到京都後,先找個能睡安穩覺的地方。”
“好。”
“再找個能掙錢的地方。”
“好。”
“再找幾個能被我使喚的人。”
五竹停了停:“範建?”
葉輕眉睜開眼,笑了:“他若在,肯定要說誰使喚誰還不一定。”
這點笑意讓夜色鬆了一些。她重新閉上眼,心裡那張賭桌也終於從霧裡露出一點輪廓。先落腳,先掙錢,先找人,先活下來。
這清醒像冷水,把她從離別的軟裡徹底洗了出來。
第二日天亮,他們繼續北上。葉輕眉騎在馬上,回頭再看時,海己經遠了,澹州也早被霧吞沒。她心裡那點捨不得沒有消失,只是被她先按進了更深處。
前頭有京都。
她現在得先顧著怎麼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