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桌邊，用手指在方才那幾道水痕旁邊又添了一道。
“李雲潛那邊，是王府，是世子，是往後必然要壓人的那條線。陳萍萍那邊，是狠，是記，是遲早會替人收髒活的那條線。你呢？”
範建盯著桌面，沒說話。
“你是人情，是門面，是很多時候看著不在最前頭，實際卻能把人和事串起來的那條線。”葉輕眉道，“你若站穩，別人就能借你看風向；你若站歪，很多事便會從你這兒先爛。”
這話像重錘，砸得範建半晌沒動。
葉輕眉沒有把話說得更重。
她其實還想說，往後若真到刀兵相見、利益翻臉的時候，最先被拿來試的，未必是李雲潛那樣站在王府中央的人，也未必是陳萍萍那種一眼就叫人防備的冷刀，反而可能是範建這種看起來最能講情面、最能轉圜的人。因為所有人都會覺得，從他這裡下手成本最低，體面也最好看。
可這些還太遠。
她現在若把遠處的血腥一股腦倒給他，只會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範建得先明白自己在局裡，之後才能一點點學會，所謂人情線，軟的時候能救人，硬的時候也得能勒住人。
所以她只看著他，讓那句話自己往下沉。
屋外風聲輕輕撞著窗欞，偏廳裡卻像連塵都沉住了。五竹仍站在一旁，安靜得像屋裡的一截黑影，誰也沒打斷。葉輕眉便把話繼續說完，不給範建再往回縮的機會。
“你可以不爭，也可以不搶。”她盯著他，“但你不能裝自己只是個旁觀的。”
範建喉結動了動，聲音終於壓低下來：“你一進京，就非得把人說得睡不著嗎？”
“不然呢？”葉輕眉反問，“等別人替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到那時候，刀都落下來了，你再說‘我其實沒想摻和’，誰聽？”
範建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短得幾乎一閃就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自己拉了張椅子重新坐下，肩膀也慢慢塌了一點，不再死撐那副“我還能糊弄過去”的樣子。
“那你要我怎麼做？”
這句話一出來，葉輕眉心裡就知道，這層門檻他算是踩過去了。
她重新坐回去，語氣也緩了半寸：“先別忙著做大事。先把你自己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你不是被捲進來的。”她道，“你是一首就在這團風裡，只是以前有人替你擋著，或者你自己不肯往深裡想。”
範建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幾道將幹未乾的水痕，像終於把那幾條線也看進了腦子裡。良久，他才道：“我以前總覺得，李雲潛比我更適合站前頭。陳……萍萍也比我更能扛事。我只要別添亂，應該就算幫忙了。”
“那是澹州。”葉輕眉淡淡道，“京都不吃這一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京都這地方，連裝糊塗都是一種站位。你不先選，別人也會替你選。”
範建這回沒再反駁。
他像忽然想起許多舊事。
想起澹州飯桌上李雲潛偶爾沉下去的眼神，想起陳萍萍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卻能最先發現誰不對勁，也想起葉輕眉當年罵他們別長歪時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時他只當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是少年人運氣好，遇見一段熱鬧日子。如今進了京都，他才知道，那段熱鬧早就不是熱鬧而己。
他們這些人，從被水裡撈起來那天起，或許就己經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處。
只是葉輕眉比他更早看見線往哪兒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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