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安下來後，京都忽然就變得更像一張能拆開的圖。
不是因為她看得更多了，而是因為她終於有地方把看來的東西一層層攤開。哪條街上人多，哪處鋪子門臉小卻車多，哪一片明明賣的是紙墨香料，實則更多在流訊息和臉面，葉輕眉把這些都一筆筆記下來，記到第三日時，自己先笑了。
“你笑什麼？”五竹問。
“笑這城裡聰明人太多。”
她說著把筆往圖上一點。點的是幾處她這兩日反覆看過的地方。每一處都不笨，甚至聰明得過了頭。掌櫃會看臉色，跑腿的會認車，門房比狗還會聞味，連街邊賣糖人的都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順嘴多送一句“您慢走”。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越看越覺得煩。
京都這地方，不缺聰明。
缺的是敢把聰明真正用到髒處去的人。
這裡人人都知道哪兒不對，哪兒爛，哪兒是把人命和規矩一道踩進泥裡換出來的體面。可知道歸知道，多數人要麼裝沒看見，要麼看見了也只肯繞著走。因為所有人都太會算。算利害，算先後，算自己若真伸手，會先被誰盯上、又會被誰拿去當刀使。
算到最後，局便爛著，髒處也還在。
這幾日她見過一個賬房模樣的人，在茶樓角落裡把一張紙條塞進袖中，臉上還笑得像只是在聽戲；也見過一個穿得體面的管事，明明把小販的攤子撞翻了，最後卻只丟下一句“礙路”，便叫旁人替他把路清開。旁觀的人不是不懂誰對誰錯，只是懂得太多，所以誰都先低頭。
葉輕眉最煩的正是這個。
若是一群蠢人作惡，事情反而簡單些。可京都不是。這裡許多人聰明、清醒、會審時度勢，甚至也會在心裡罵兩句不公。可罵完之後，茶照喝，賬照算，路照走，爛處照舊被錦緞蓋著。聰明在這裡不是用來改錯的，更多是用來避開錯。
她忽然明白，若自己也只學會這套聰明，那進京就沒什麼意思了。
“這地方像一個爛得很講究的大桶。”葉輕眉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張圖，“外頭包了層金漆，裡頭卻哪兒都在漏。偏偏漏的人都知道桶在漏，卻沒一個真敢拿刀把爛木頭剜開重釘。”
五竹安靜聽著。
葉輕眉卻越說越清楚。她進京前一首以為，京都最麻煩的是權勢多、規矩深、人心臟。進來後才發現，這些都只是表皮。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太會跟這些東西共處了。官會裝，商會繞，貴人會收，連受苦的人有時都己習慣了先認命，再等哪位貴人順手發慈悲。
這便是最壞的地方。
不是壞人多。
是連好一點的人，也被磨得只敢在邊上打轉。
她想到這裡，忽然就想起王府裡的李雲潛、範府裡的範建，還有迴廊裡一句話就能替她看清分寸的萍萍。人都不是壞人，可進了京都，身上都先長出了一層收著的皮。那層皮有時能護命，有時也會把骨頭一起裹住。
“所以這城裡最缺的，不是聰明。”她慢慢道，“是刀。”
五竹問：“什麼刀？”
“敢往最髒那塊上切的刀。”
不是單純會殺人的刀。
殺人她見過太多。澹州街頭的混混、江上的狠角色、城門前擺著威風的年輕將領，個個都能動手。可那種刀只會砍到眼前的人，不會碰後頭那套把人逼成這樣的東西。
她要的不是這種。
她要的是能順著錢、順著門路、順著權勢一層層切進去，把藏在體面底下那團爛肉先翻出來，再叫所有人都沒法繼續裝看不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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