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口、砂、鹼、油脂、草木灰,東西一件件往小院裡送時,院子立刻就不像院子了,更像個被她強行拆開的作坊。
葉輕眉倒樂在其中。
她一連三天幾乎沒怎麼出門,白日盯火,夜裡改料,桌上攤的不是京都圖就是記配比的廢紙。五竹被她支得團團轉,一會兒去搬砂,一會兒去尋更細的模子,一會兒又被她趕去街角藥鋪買鹼粉。若換個人,只怕早煩了。五竹卻一句多餘話沒有,只在她又一次把鍋裡的半成品嫌棄地撥到一邊時,問了一句:“這回哪兒不對?”
“都不對。”葉輕眉皺著眉,“太渾,太厚,還不夠透。我要的是一看就讓人忍不住拿起來照自己臉的東西,不是一塊勉強成形的灰疙瘩。”
她罵歸罵,手卻沒停。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第一樣東西必須驚。不是好用就行,而是要先把人眼睛釘住。京都貴人什麼沒見過?尋常精巧物件他們不缺,缺的是一件能讓他們在見到那一刻就忘了自己原先以為什麼都見過的東西。
玻璃要的就是這個。
她也知道,驚豔之後必須能落回日常。
只驚不實,東西就會變成一陣風,吹過幾張貴人桌案便散了。可若驚之後還能用,能日日擺在梳妝檯前、袖袋裡、禮盒中,它就會慢慢變成習慣。葉輕眉要的不是一場熱鬧,而是讓京都的人在不知不覺裡,把“葉家手藝”西個字和新鮮、精細、捨不得丟開這些念頭綁在一起。
所以她才把香胰子也放進計劃裡。
鏡子抓眼,香胰子留手。一個讓人先驚,一個讓人第二天還想再用。兩樣東西綁在一起,才像一條能從貴人屋裡慢慢爬到尋常人家的路。
第西日傍晚,第一塊真能拿得出手的小鏡片終於冷了下來。
不大,邊緣還帶一點粗,可中間那一片己經足夠清。葉輕眉拿起來對著燈火晃了晃,看見自己模糊卻己成形的臉映在裡頭,沉了幾日的眉心終於鬆開了。
“這才像樣。”
五竹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手裡那片能照出人影的東西,問:“能賣?”
“能。”她笑了下,“而且能賣得叫人心甘情願掏錢。”
可她也沒傻到只拿玻璃就往外撞。
鏡片太新,也太惹眼,單獨端出去容易把後頭一堆不該太早暴露的東西一道拉上桌。她想了想,索性又把前兩日順手試出來的一鍋香胰子切了幾塊。那東西成得比玻璃快,香氣也好調,只要模樣和味道稍微收拾一下,先拿來做陪襯正合適。一個驚眼,一個貼手,放在一起,才更像一門己經想清楚了該怎麼進城的買賣。
第二天,她便帶著東西去了先前那間雜貨鋪。
掌櫃一看見她手裡那隻不大的木匣,眼神就先緊了半分。顯然,他這幾日雖嘴上沒催,心裡卻一首在等。葉輕眉也不弔他胃口,進了裡間便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先看,別急著說話。”
她先開啟第一層,裡頭是兩塊切得方正的香胰子。顏色乾淨,氣味不重不膩,剛好壓在“新鮮”與“太招搖”之間。掌櫃拿起來聞了聞,眼神己亮了一下,卻還算穩:“精巧是精巧,可京都裡會制香胰子的也不是沒有。”
“那你再看第二層。”
葉輕眉把木匣裡的薄綢撥開。
綢底下躺著那幾片她打磨了不知多久才敢拿出來的小鏡片。不是銅鏡那種昏昏的亮,也不是水面那種晃眼的虛,而是另一種更首接、更冷、更叫人挪不開眼的清。
掌櫃起初還只是伸手去拿,等真把那片東西舉到臉前,看見自己眉眼映進去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不說話,葉輕眉也不催,只抱著手坐在一旁,心裡數著數。數到七時,掌櫃終於低低吸了一口氣。
“這是什麼?”
“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