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手藝的名聲起得比葉輕眉預想還快。
先是兩家後宅女眷私下叫人來問鏡，再過兩日，連鋪子裡的掌櫃說話都比先前更客氣了三分。客氣不是因為怕她，而是因為知道她手裡的東西，己經不再只是“新鮮”，而是開始變成一種身份。
京都最認這個。
你若只比別人多一件好東西，未必值錢；可若別人都還沒碰到，你先有了，那便不是東西，是臉面。
葉輕眉正在院裡磨鏡邊，門外就來了人。
不是商鋪裡的夥計，也不是範府那頭傳話的熟臉，而是誠王府來的小太監，笑得客氣，話也客氣，只說王府裡有人聽聞葉家新鏡稀罕，想請葉姑娘過去說幾句話。
“誰要見我？”葉輕眉問。
那小太監頓了下，才低聲道：“郡主。”
葉輕眉一聽便懂了。
李雲睿。
她先前進王府時沒碰上這位小郡主，只遠遠聽過幾句，說她聰明、好勝、脾氣又驕，還是王府裡最會鬧騰也最會看臉色的那個。這樣的孩子放在尋常人家，至多是嬌縱些；放在王府裡，卻容易長得比誰都快。
“去。”她把磨到一半的鏡片一放，“怎麼不去。”
王府後院比上次見李雲潛時更軟一些，花木、迴廊、簾影，都帶著種專供女眷消磨春日的細緻。葉輕眉一路跟進去，心裡卻沒怎麼多看。她知道這地方最值得看的，從來不是花，是坐在花後的人。
李雲睿就坐在水榭邊。
年紀還不算大，身量卻己經有了要往高處抽的意思。她穿了身石榴紅的春衫，腕上細銀鈴一動就輕輕響，臉上明明還是小姑娘的嫩氣，眼神卻比尋常小姑娘首，也更挑。最要命的是，她看人時並不躲，像是生來就覺得，這世上的人和物都該先讓她看清，再決定配不配擺進自己眼裡。
葉輕眉看見她的第一眼，腦子裡就冒出一句話。
這姑娘像一面還沒燒成形的鏡。
亮是亮，鋒也有了，只是火候還差一點，真照起人來，怕是會先把自己也割著。
“你就是葉輕眉？”李雲睿先開口，聲音脆，卻不顯幼，“我聽說你做出了會照人的新鏡。”
“勉強能照。”葉輕眉走過去，坐得也不怎麼拘，“郡主要是失望，回頭別怪他們把我吹得太高。”
李雲睿眼睛一亮。
不是因為新鏡，而是因為這句回話。京都裡跟她說話的人，多半要麼太哄，要麼太謹慎。像葉輕眉這樣，第一句就把自己放平，又順手把她捧的臺階抽掉一半的，少。
“那你帶來了嗎？”
葉輕眉抬手，把匣子遞過去。
李雲睿開啟，看見裡頭那幾片小鏡時，眼底的神色幾乎是立刻就變了。她先是驚，隨後便是壓不住的喜歡，可喜歡只漏出來一瞬，下一瞬又被她自己收住了，像在提醒自己，不能叫人看穿得太快。
這就更有意思了。
葉輕眉見過太多喜歡新鮮東西的人。有人喜歡得首白，有人喜歡得貪，有人喜歡得像要立刻拿去給旁人炫耀。李雲睿不一樣。她明明喜歡，卻先想著把喜歡收好，像連一件小鏡子都能變成她和旁人較勁的籌碼。
這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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