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睿那邊的風頭才剛起，京都另一股味道就跟著冒了出來。
不是香，也不是血。
是灰。
像什麼舊東西在暗處燒過，表面看著滅了，風一翻，又有細碎火星從底下露出來。
葉輕眉最先察覺到這股味道，是在一家茶樓裡。
她原本只是去聽閒話。京都這種地方，真正值錢的訊息往往不在官署，也不在王府，而在那些半公開半私密的地方。茶樓、酒肆、賭坊、後門小巷，誰的嘴最松，誰的話最真，得分著聽。
那日二樓坐了幾桌人，表面都在說春稅、說新貨、說誰家後宅又添了件葉家鏡，實際上話鋒拐來拐去，總要拐到“宮裡那邊”“宗室那邊”“舊年那些人還剩幾個”上頭。每個人都像知道一點，又都只肯說半句，像怕隔牆有耳，又像巴不得旁人來接那半句。
葉輕眉聽了一炷香，手裡的茶沒怎麼動。
她慢慢聽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京都裡關於兩位親王的風聲，己經不只是宗室裡的暗流，而是開始往民間和商路上滲。誰家糧車進了誰的門，誰家護衛近來換得勤，連後宅裡給哪家送禮都比往常厚一點，這些本來不該太顯眼的細枝末節，如今都被人悄悄看成了站隊。
第二，舊朝那些沒死乾淨的影子，也在動。
這兩件事最麻煩的地方，不在它們各自危險，而在它們偏偏同時冒頭。
奪嫡像一盆熱油，舊朝餘灰像藏在灶底的火星。單獨看，油未必會立刻燒起來，火星也未必能翻出多大浪；可若有人故意把兩樣東西往一處湊，京都這座城就會被燒出另一種味道。到時候，臺上爭的是皇位，臺下跑出來的卻可能是另一批早被打散、卻從沒死心的人。
葉輕眉不怕局複雜。
她怕的是所有人都只盯著臺上的兩位親王，沒人去看臺下是誰在悄悄搬柴。
不是公開動，而是在風聲裡動。有人提起前朝舊臣遺脈，有人提起某處寺廟多了來歷不清的香火錢，還有人說近來京都外頭來了幾撥口音不太對的行腳客，進城後卻又散得很快。若只是一樣，還能當巧合；一旦紮成一串，就不再是巧合了。
葉輕眉聽到這兒，便把茶盞放下了。
五竹坐在她對面，問：“不聽了？”
“夠了。”她道，“再聽下去，剩下的也只會是添油加醋。”
她下樓時，腳步不快，心裡卻己經轉得飛快。奪嫡這東西，她早知道遲早會來。皇家若沒這點腥氣，反而不正常。真正叫她皺眉的，是舊朝餘灰和奪嫡風聲纏到了一起。
這意味著接下來這出戲，未必只是兄弟之間爭個位子那麼簡單。
有人想借風起勢。
還有人，可能想借亂翻盤。
回小院的路上，她一句話沒說。首到院門關上，她才把今日聽來的零碎訊息在紙上草草寫開，箭頭一條連一條，最後停在“舊灰”兩個字上，盯了片刻。
“若只奪嫡，倒還好算。”她低聲道，“最煩的是總有人覺得，水一渾，死魚也能當活魚賣。”
五竹不接這種彎話，只問：“要查誰？”
葉輕眉還沒答，門外就又來了一道熟門熟路的腳步聲。
陳萍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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