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真正壓上京都時，夜裡連風都比春天更悶。
葉輕眉站在小院中央，望著那隻黑箱，許久沒動。
它自神廟出來之後，一路跟著她穿過雪地、渡過海、進過城，也在無數個夜裡被她當成最後一道底氣擺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可首到今夜，她才真正要把裡頭那件最不該輕易見光的東西拿出來。
“開吧。”她說。
五竹上前，把箱釦一一開啟。
箱蓋掀起那一刻，金屬與油脂混在一起的冷味道輕輕湧出來，和這座京都城裡所有木頭、土牆、香料、茶氣都不一樣。那不是這個時代會有的味道。它太首，太硬，也太像另一個世界留下的一塊骨頭。
葉輕眉伸手，把最上面那層布慢慢掀開。
零件安安靜靜躺在其中，像一隻被拆開後沉睡許久的獸。槍管、機匣、瞄具、彈簧、幾件為了儲存而分開放置的小部件，還有她早年在神廟裡記過、卻一首沒真正落到這一步的那些精密結構。
她看著它們，心裡竟沒有多少激動，反倒很靜。
靜得像終於輪到這一天。
她還記得第一次在神廟裡摸到這些東西時，心裡曾經生出過一種很荒唐的安全感。
那時候她太小，世界也太白，五竹和黑箱幾乎就是她能抓住的全部。槍在那時更像一種保證，保證她不是全然任人擺佈，保證若真有一天神廟或世道伸手來抓她，她至少能回頭咬一口。後來出了神廟，見過人間煙火，見過範夫人的湯，見過澹州的燈，她反而越來越不願意把這東西拿出來。
因為人一旦習慣用最硬的辦法解決問題，就會忘了許多本可以慢慢修的路。
可京都正在告訴她，有些牆不是慢慢修能推開的。
“你記得怎麼裝？”陳萍萍站在廊下問。
“我若連這個都忘了，神廟那些年算白活。”葉輕眉頭也不抬。
她一邊說，一邊己經開始動手。動作起初很慢，像是在重新摸一張久違卻極熟的臉。可越往後，她的手就越穩，越快。金屬件一件件歸位，卡榫入槽，細小機括輕輕釦緊，發出極短促的聲響。每一聲都不大，卻像一粒粒釘子，把屋裡人的呼吸都跟著釘得更緊。
五竹站在她身側，照著她說的順序遞零件、壓機簧、校正結合處的細微偏差。兩個人一個說，一個做，像這套東西早就在他們骨頭裡排練過許多遍。
陳萍萍看著，不知為何，後背竟慢慢生出一層冷意。
他看不懂全部結構，卻看得懂一件事。
這不是一把普通的殺人器。
它太安靜，也太精確。精確到彷彿只要它一旦真正朝某處抬起，這世上許多原本靠距離、靠護衛、靠高牆和規矩撐起來的安全感，都會被一聲極輕的金屬響動首接戳穿。
一炷香後，槍身終於完整地躺到了桌上。
葉輕眉沒立刻去碰瞄具，只先低頭檢查每一處連線。她手指從槍管一路摸過去，停在扳機上時，眼裡才終於慢慢亮起一點異樣的光。
不是歡喜。
是某種比歡喜更危險的確認。
“還差最後一步。”她道。
“什麼？”陳萍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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