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圖都畫定之後，剩下的便不是再想，而是把那最難的一環做熟。
而那一環，從頭到尾都只可能落在五竹身上。
葉輕眉比誰都清楚這點。
高處要怎麼上，東西要怎麼背，槍身拆成幾段最不顯眼，哪一段路該快、哪一段路必須慢，若半途忽然多出人聲和火把，該往左收還是往右折。甚至連風起時，瞄具調正後人該怎樣壓住呼吸，才能不讓那一點點看不見的晃動把結果帶偏，她都反反覆覆地和五竹過了不知多少遍。
可她越過，心裡越沉。
因為越到最後，越能看出這事究竟有多不是人乾的。
不是人乾的事，卻偏偏要由人來做。
葉輕眉最恨這種荒唐。她能把圖畫得再細，把誤差壓得再小，把每一步都練到幾乎不用說話，可到最後，仍舊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揹著長匣走進夜裡，把自己放到最危險的位置上。神廟裡的知識再冷，也得經由五竹的手落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所謂改世道，其實從一開始就欠著這樣的賬。
欠五竹，欠陳萍萍，欠範建，欠許多還不知道自己被捲進來的普通人。只是有些賬不能因為害怕欠，就不去做。
入夜後，兩人又上了一回那處高點。
這一次沒有陳萍萍的人壓尾，也沒有多餘的試探。葉輕眉只讓五竹照著她之前定下的那條線，完整走一遍。她自己在前後幾個不同的位置等，看他多久能到，槍身架起時還剩多少餘地，若中間臨時多一拍雜音，他的手會不會慢。
五竹依舊像影子。
上樓、轉角、伏低、停頓、避開屋脊最容易出聲的那一塊瓦，再把匣中東西一件件遞出來，全都穩得不像人在做。葉輕眉在暗裡看著，心裡卻半點輕鬆不起來。因為五竹越穩，她越知道自己是在拿什麼去壓這一局。
“再來一遍。”她說。
五竹沒有廢話，重新來。
第二遍走完，葉輕眉把槍架好，自己伏上去看了一眼，又把位置讓給五竹：“這裡若有人突然從下頭探頭上來，你能不能先收槍再退？”
“能。”
“多快？”
五竹報了個極短的數。
葉輕眉沒點頭，只又換了一處更偏的角度：“那若不是探頭，是下面忽然起火呢？”
“先壓低，後退。”
“槍呢？”
“帶走。”
“若帶不走？”
五竹看她一眼，語氣平得像陳述一件最普通的事：“先毀。”
葉輕眉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這答案對。可真聽見五竹說出來，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因為這說明他早己經把最壞那一層也算進去了。槍若帶不走，便毀；人若必須留一刻，便留；能不能回來，從來不在他先想的範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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