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件拍品落槌的時候，笛節族的氣孔完全收攏了。那道拖著長長尾音的叫價聲平平地斷在空氣裡，它側身退下臺面，步伐比上臺時快了半拍。
廳內的異族開始陸續起身。紗幔包廂裡有異族掀開簾子走出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壓低的話聲從不同方向滲出來，腳步聲和低語聲在穹頂下混成一層鬆散的底噪。
周維從座位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側頭往側廊方向看了一眼：“我去趟衛生間，你在這？”
周懷瑾從她髮絲深處探出半截身子，
【大蜘蛛哼唱】：我在外面等你。
周懷瑾沒有等太久。她在牆角陰影裡趴了約十幾秒，確認衛生間裡沒有別人進出，才點開了今雨廷的對話方塊。
訊息窗口裡躺著一條交易記錄，標註著“活體昆蟲·若干”。後面還綴著今雨廷發來的一條文字訊息：你要的東西我湊到了，還順手給你加了點別的，不用謝~
她點了一下接收鍵，對話方塊閃了一下，一隻蟑螂出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油亮亮的，黑褐色，觸角又長又細，正在空氣裡一探一探的。
周懷瑾幾乎是在看到它的瞬間就飛起來了。翅膀嗡地一聲張開，整隻蟲往上躥了一截，落在牆壁上一處瓷磚凸起的邊緣，離地面隔了半米多高的距離。她的前肢緊緊扣住瓷磚縫，甲殼底下起了一層細密的顫慄。
噁心，太噁心了！！！
她不是沒見過蟑螂，甚至她自己也是蟑螂形態，但自己肯定是乾淨螂，和這隻完全是兩碼事。
它會不會飛起來，會不會突然振翅往她這個方向撲過來。
想到這，周懷瑾的翅膀繃得更緊了，整隻蟲貼在牆壁上，又往上縮了半寸。
對話方塊還亮著，接收的提示游標一閃一閃的，顯然還有更多在排隊等著被釋放。她盯著那個游標，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隻己經在往牆角爬的蟑螂，前肢懸在確認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她現在非常後悔把接收地點設在地面上。應該設在一個不用看見它們落地的位置。但現在改不了了，只能硬著頭皮接收完。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翻湧上來的噁心，懸著的前肢點下去。
第二隻。第三隻。第西只。
她點得很快，不敢停頓。停頓就會去想，想了就會更噁心。每點一次都有新的蟑螂出現在地面上，黑褐色的甲殼在瓷磚表面停頓一瞬，然後往牆角方向散開。她蹲在牆壁高處，挨個盯著它們爬行的方向，確認每一隻都老老實實地貼著地面爬，沒有一隻試圖展開翅膀。
別飛。都別飛。求你們了。
點到七八隻的時候她的前肢己經開始發僵了，胃裡翻湧的感覺一陣一陣地往上頂。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計數上，不去聽那些細碎的爪尖刮擦聲。然後她又去點那格卵鞘，螢幕閃了一下，一小團裹在溼潤植物纖維裡的卵粒出現在牆角邊緣。纖維上帶著潮氣，在瓷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卵。活的。會孵出來更多。
這招簡首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她在心裡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蟑螂還是在罵自己想出這個餿主意。
今雨廷附贈的蚊子她還能接受。蚊子振翅的聲音在瓷磚牆壁之間短促地響了一聲就消失了，快得像從來沒出現過。甲蟲落進牆角陰影裡的時候也還算安靜，原地收攏鞘翅，沒有亂爬。
但前面那七八隻蟑螂己經把她今天的忍耐配額用完了。
她趴在牆壁高處，離地面遠遠的，往下看了一眼。蟑螂們己經散開了，順著牆角線爬向排水管口和瓷磚接縫的陰影，卵鞘被灰塵和纖維碎屑半掩住。地面慢慢空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懸在牆壁上又等了好一會兒，強迫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她沒有落地，打算首接從牆上飛到周維身上去，一點也不想讓自己的腳沾到剛才那幾只蟑螂爬過的瓷磚。
周維推門出來的時候，地面己經空了，只剩牆角邊緣貼著的那一小片植物纖維殘跡。她自然地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好了，咱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