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瑾振翅從牆上飛起來,在半空中繞了一小圈,落回周維肩頭。翅膀收攏貼住衣領,前肢扣緊布料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離地面遠遠的。離那些蟑螂遠遠的。
她們沿著主通道往回走。散場的人流己經把走廊填得差不多了,不同方向、不同步速的身影在廊道里交錯。經過樓梯口附近的展臺底座時,周維正偏頭看另一側廊道里走出來的一群異族,注意力偏開了。
周懷瑾又從她肩頭飛下來,動作難得地帶著一絲猶疑。她點開對話方塊,懸在確認鍵上停了一秒,然後飛快地點下去。又是一小團卵粒,落在展臺底座和地面之間的接縫處,被陰影蓋住了一半。她沒有多看,幾乎是釋放完就立刻飛回了周維肩頭,前肢在衣領上蹭了兩下,像要蹭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經過側廊拐角的盆景時,周維正低頭看腳下的臺階。周懷瑾第三次從肩頭滑下,把最後幾隻甲蟲釋放進苔蘚層下面。甲蟲落地的時候鞘翅碰了一下苔蘚葉片,發出一聲極細的沙響。這一聲比之前那幾只安靜多了,至少甲蟲不會讓她起雞皮疙瘩。
走到一樓登記處的時候,門口的守衛看了周維一眼,目光例行掃描式地在她肩頭掃過,沒有攔。
礦蠶還在桌後,翻冊子的動作慢吞吞的。聽到門響,它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周懷瑾腰上那枚銀色圓環上。它從桌面上摸起一塊薄石板,舉起來對著圓環的方向晃了一下。石板表面亮起一層淺淡的光,那枚圓環便鬆開消失了。
礦蠶揮了揮前肢示意放行。
周維走出登記處門口的時候,周懷瑾從她肩頭滑落下來,落在門外側的地面上。
周維停了一步,低頭看她。“你現在走?”
【大蜘蛛哼唱】:對,我看得差不多了。等快到內部拍賣會的時候你通知我,我們行動。你後面幾天還會來的吧?
周維說:“會。這幾天每天都有拍賣會要參加,走不開。你要找我,頻道喊一聲就行。”
【大蜘蛛哼唱】:okkk。
周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主通道往外走去,在矮牆拐角處轉了個彎,背影消失了。
周懷瑾趴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確認周維的背影徹底從視野裡消失了才鬆開緊繃的觸角。
她沒有告訴周維自己的真實打算。
自從規培以後,她就很難再毫無保留地信任別人了。曾經有一場面試,一個競爭對手來跟她打聽結果怎麼樣,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我其實不太想去,我有別的備選了”,就這麼一句話,對面就透過各種方式查到了她的備選,精準地背刺了她。她到現在都記得那種感覺,不是憤怒,是一種冰冷而清晰的認知:你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變成別人手裡的刀,而刀尖指向的方向,是你自己。
現在周維替霜降做事,霜降背後是熔爐族。周維己經知道了自己的種族,自己的學校,她有沒有把自己的資訊透出去?
周懷瑾不知道。
但這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不知道它會不會落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這種不確定本身,就足夠讓她把嘴閉緊。
更何況她的打算確實不止根火種。好不容易進來了,遙控粒都放到西樓了,費這麼大勁搭好的通道只拿一樣東西就走?機會這種東西錯過一次未必還有第二次。這些念頭不能跟任何人說,不管是周維、楚冪還是今雨廷,每個人只需要知道各自需要知道的那部分就夠了。
這樣的自己確實說不上什麼好人。這樣處處遮掩、步步設防的做派,其實也不符合她的本性。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但世道如此,不得不這樣。她唯一的願望就是不擇手段地隱藏在人群中,過上真正不用擔心別人害她的、平靜的生活。
【潛伏者】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職業。
她壓低身形,順著牆根的陰影往更遠處挪動了一段距離。她找到一處正好能看見正門出口的位置停下來,把自己壓進兩道磚石之間的接縫裡。她能看到矮牆根部的縫隙裡有幾隻蟑螂在緩慢爬動,和她自己的顏色、體型幾乎一致,混在陰影和石縫之間,自己己經完美的混在了蟑螂群裡。這個認知讓她既滿意又反胃,兩種感覺攪在一起,最後化成一聲嘆息。
算了。噁心就噁心吧。有用就行。
她安靜地趴在那裡,感知著周圍的氣流和腳步聲。守衛交接班的間隙、散場異族的流向、門廊兩側可以藏身的陰影區域,她把這幾條資訊依次收進腦子裡,沒有急著動。她在等,等燼寶閣的安保空隙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