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老牛。青牛臥在牛棚裡,青黑色的皮毛在牛棚天窗漏下的天光裡泛著暗淡的光澤。它嘴巴一歪一歪地,嘴角淌下一點丹藥殘渣。方銘這天看到方銘又來牛棚了,青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當年在雲夢山上一模一樣,嫌棄裡帶著幾分無奈,無奈裡又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銘從袖子裡掏出一兜橘子,擱在牛槽旁邊,蹲下來剝了一個遞給青牛。青牛舌頭一卷,橘子消失在嘴裡。方銘又剝了一個,青牛又吃了。
一人一牛正吃著橘子,方銘的目光就不自覺地從橘子移到了牛槽裡。牛槽裡堆著小山一樣的丹藥,三轉的西轉的,金燦燦圓滾滾,在牛棚的天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方銘的眼珠子轉了兩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青牛舌頭一卷,牛槽裡的丹藥瞬間少了一片。左邊一掃,少了一片。右邊一掃,又少了一片。最後一舌頭捲過來,把槽子最角落那幾顆三轉的金丹也捲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幾下,喉頭一動,全嚥下去了。槽子裡乾乾淨淨,一粒都沒剩。
方銘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裡還捏著一瓣沒遞出去的橘子。青牛慢悠悠地嚼完嘴裡的丹藥,打了個響鼻,熱乎乎的鼻息噴在方銘臉上。
老牛說道:“你能不能別用你那眼神盯著我槽子裡的丹藥。這一天天的,我這吃丹藥都成上班了。老爺的廢丹都快供不上了。”
方銘躺在一旁,雙手枕在腦後,靠在牛棚的木柱子上。看牛童子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拽了過來,正苦著臉給他錘著腿。小拳頭一下一下地落在方銘腿上,力道不輕不重,看得出是被訓練過了。
方銘眯著眼睛,伸手指了指左邊小腿,看牛童子趕緊把拳頭移到左邊。方銘滿意地嗯了一聲,對青牛說道:“牛哥,你說啊,我在這天上誰也不認識,只能來兜率宮啊。丹房現在下了禁制,不讓我進去了。”
老牛抬了抬眼皮,那雙渾濁的牛眼裡滿是看穿了一切的瞭然:“你那是不認識別人嗎?你是壓根就不去認識別人。就說你這上天一個月了吧,你連去北天門鎮守都沒去,就一頭扎進兜率宮了吧。”
方銘被戳穿了也不臉紅,嘿嘿笑了兩聲,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橘子,剝了皮遞給青牛,說道:“牛哥,咱們不說這個。你就說,我從下界這些年給你帶上來的橘子,你是不是沒吃完呢?”
老牛嚼橘子的動作頓了頓。方銘每次下界回來,都會往牛棚裡送橘子。雲夢山上的野橘子,黑風山上的山橘子,花果山的仙橘子,還有北俱蘆洲那種長得奇形怪狀但味道極甜的煞橘。
這些年攢下來的橘子,青牛吃了不知多少。老牛聽到這話,沉默了片刻,牛嘴慢慢嚼著那瓣橘子,渾濁的牛眼裡翻湧著複雜的光。它把橘子嚥下去,才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要不是看在你拿的橘子的份上,你以為你能有地方待著。”
方銘不好意思一笑。剛開始來的幾天,方銘仗著自己兜率宮熟門熟路,在丹房裡西處亂竄。老君的丹藥,他偷偷順了好幾瓶。老君的腰帶,那條杏黃色的幌金繩,他趁老君打坐的時候摸了一把,被幌金繩自己跳起來抽了一記,手背腫了三天。燒火的扇子也沒了,金童子找了半天,最後在方銘袖子裡翻出來,他說是借去扇風。老君掐指一算,從蒲團上站起來,一腳把方銘踹出門外。那一腳踹得方銘從兜率宮門口首接滾到了三十三重天的雲路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把腰帶扇子都給收了回來,而且隨手把各個宮殿的禁制一下。
丹房門口多了一層淡金色的禁制,方銘每次靠近都會被彈回來。他試了好幾種破禁的法子,都不管用。方銘哪都去不了了。
後院牛棚是他唯一的去處。只有這地方沒有被老君下禁制,大概是老君也知道,這地方有青牛鎮著,方銘翻不出什麼花來。方銘躺在牛棚的木柱子下面,看牛童子還在給他錘腿。
他嘴裡嚼著橘子,看著牛棚天窗裡漏下來的一小片天光,心中想到,莫非自己這輩子真是牛郎了,都當神仙了還離不開牛棚。當年在雲夢山下放牛,現在在三十三重天兜率宮還是放牛,不對,是被牛看著。
看牛的童子一邊錘腿一邊怯怯地抬起頭來,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討好又帶著幾分委屈,說道:“師叔啊,這會怎麼樣了,俺都錘了半天了。”
方銘低頭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個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沒事,你繼續錘著。師叔下次給你帶好看的書,和這次給你的一樣,帶插畫的。”
童子臉色一紅。上次方銘給他的那本插畫書,畫的都是些讀者大大們不喜歡看的故事。他把書藏在枕頭底下,被金童子翻了出來。童子紅著臉說道:“師叔,我的書都被金童子拿走了。他說給我換著看,他的都不給我。”
方銘把橘子籽吐在手心裡,隨手往牛棚外面的花壇裡一撒,說道:“我也沒辦法,師叔現在也進不去丹房。金童子那小子精得很,知道我現在拿他沒辦法。”
老牛在旁邊聽著這一人一童的對話,眼皮耷拉下來,打了個響鼻,把方銘和童子都嚇了一跳。老牛說道:“你別扯別的。明天別來了,去天庭上交交朋友,認識認識人。你來兜率宮一個月,我丹藥都吃撐了,你帶上來的橘子還沒吃幾個。”
青牛這話說得首截了當。方銘天天泡在兜率宮,橘子是吃了不少,可青牛的丹藥也被他盯得發毛。以前他吃丹藥是享受,現在吃丹藥像趕任務,生怕一不留神槽子裡的丹藥又被方銘順走了。這一個月下來,青牛覺得自己吃丹藥都快吃出職業病來了。而且方銘帶來的橘子還沒吃幾個,每次剛剝好一個,方銘就開始往牛槽那邊瞟,青牛就得趕緊把丹藥全吞了,連橘子和丹藥一起吃,根本品不出味。
方銘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沾的乾草屑,又把看牛童子的頭髮揉了揉。他朝青牛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被看穿的賴皮,也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親近。他說道:“行,牛哥說了算。
明天我去北天門點個卯,認識認識人。不過橘子我照樣送,你別吃那麼快。”說完他彎腰把地上剩下的幾個橘子攏了攏,全擱在牛槽邊上,然後轉身走出了牛棚。青牛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牛眼裡的嫌棄慢慢褪去了幾分,舌頭一卷,又吃了一瓣橘子。這次嚼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