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飛回北天門之時,由於車速太快,一下和人撞在一起了。他方才在天河邊跟天蓬打了小半個時辰,又喝了半罈子酒,腳下縱地金光踩得比平時猛了幾分。北天門外的雲路本就狹窄,他一個急轉彎沒剎住,只覺得眼前一道紅影閃過,接著便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那邊哎呦一聲,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吃痛的嬌柔。方銘自己也撞得往後退了兩步,腳下雲頭晃了好幾晃才穩住。他一邊揉著被撞疼的額頭一邊伸手去扶那人,嘴裡說道:“你沒事吧。”
說著方銘抬頭看向那人。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傾瀉下來,照在那人身上。一襲赤色羅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裙襬上繡著金色的石榴花紋,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絲帶。她正低著頭揉自己被撞疼的肩膀,幾縷青絲從髮髻上散落下來,垂在耳側。
她聽見方銘的聲音,也抬起頭來。鵝蛋臉,柳葉眉,眼若秋水,正是當年在碧蓮池邊把一方繡著石榴花的手帕遞給他,又在濯垢泉中被他從水底撞見嚇得一聲尖叫的那個紅衣織女。
只一眼,方銘驚呆了。他腦子裡像被人同時敲了十幾口鐘,嗡嗡嗡響個不停。月老那根用女媧葫蘆藤捻成的紅線在他胸口猛地一緊,心跳從每分鐘八十下首接飆到了兩百。
太清仙光自動運轉,清心咒的經文在識海里瘋狂刷屏,可那股從神魂深處湧上來的悸動根本壓不住。
又是紅衣織女。織女也看向方銘,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紅唇輕啟,臉上閃過驚喜和困惑交織的神色。呀,是你啊,織女十分吃驚,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覺得自己太過唐突,趕緊收了回來。
你不是下界的妖怪嗎?怎麼上天了。她記得很清楚,當年在濯垢泉裡這個道人橫槍而立,把她的姐妹們打得落花流水,臨走時還兇巴巴地說“我若在此地見到你等,定不饒恕”。那時候他霸道得很,現在卻捂著額頭站在她面前,臉紅得跟她的裙子一個色。
方銘念動清心決,聽到織女的話,眼睛一瞪。什麼妖怪,他堂堂太清聖人記名弟子,真武大帝座下北天門守將,太乙金仙境界,九轉玄功第西轉,弒火槍在手,天罡地煞法樣樣精通,怎麼就成了妖怪了。
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方銘說完也不看織女,腳下縱地金光一踩,整個人化作一道金線往北天門竄去。織女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光消失在雲路盡頭,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她把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輕聲嘟囔了一句還是那麼兇。
見到王惡,方銘收了遁光落在北天門的值守臺上。他整了整道袍的領口,又把頭髮往後捋了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王惡正拄著金杵站在天門旁,看見方銘腳步匆匆地走過來,臉色還有些不太對勁,問道:“你不是交友去了,怎麼回來了?”方銘平時出去串門,沒有個三五天根本不著家,今天才出去半天就回來了,實在反常。
方銘忍著心中躁動,胸口那顆心臟還在咚咚咚地跳。清心咒己經唸了好幾遍,可月老那根葫蘆藤紅線太霸道了,女媧造人的功德之力根本不是他的清心咒能完全壓住的。他在王惡旁邊站了片刻,深吸了兩口氣,才開口問王惡道:“老王,我問你個事情。”
王惡說道:“何事?”他把金杵往地上一頓,轉過身來看著方銘。
方銘說道:“那三壇海會大神不是蓮花童子身嗎?無法長大?怎麼不是。”他剛才在南天門外的雲路上見到哪吒時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哪吒三太子,靈珠子轉世,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太乙真人用蓮花蓮藕給他重塑身軀,從此便是蓮花童子身,永遠長不大。這是他在前世看過的所有神話傳說裡都這麼寫的。
王惡說道:“等等,你說什麼蓮花身?不是啊,你從哪裡聽來的謠言?”王惡的表情比方銘還要困惑。三壇海會大神哪吒,太乙真人親傳弟子,肉身成聖,什麼時候有過蓮花身這種說法。
方銘這才明白了。他站在北天門的盤龍金柱旁邊,月華如水般傾瀉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八卦道袍照得黑白分明。這個世界好像和自己知道的不一樣。
哪吒不是蓮花童子身,月老宮裡坐著的也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月老。這個世界還是他穿越來的那個洪荒世界嗎。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掌管天下姻緣的是何人?”
王惡說道:“符元仙翁啊!你今天怎麼了?”符元仙翁,不是月老。方銘腦子裡那些從前世帶來的神話知識在這一刻全被打亂了。符元仙翁是道教正統的姻緣之神,月老只是他座下牽紅線的神官。
他又問王惡,“月老宮裡現在住的是誰?”
王惡說道:當然是符元仙翁啊。
方銘說道:“沒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念動清心決,把胸口那股躁動強行壓了下去。然後抬起頭來,對王惡說道:“麻煩你告訴大帝一下,我要走了。有點對不起大帝了。”
他在真武大帝麾下待了兩百多年,從太乙散仙一路修到太乙金仙,斬殺妖王無數。真武大帝待他不薄,當初答應隨大帝上天受封,現在才在天庭待了不到倆個月就要走,確實有點對不住大帝。
王惡說道:“什麼,莫名其妙的。”他還沒反應過來方銘這話是什麼意思。方銘也沒有多解釋,只是拍了拍王惡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這座冷清的北天門和那兩根盤龍金柱,轉身駕起縱地金光往南飛去。
王惡看著離開的方銘,搖了搖頭,也沒有多想。玄微這傢伙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沒按常理出過牌,突然說要走好像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王惡提起金杵繼續鎮守北天門。
方銘離開北天門,飛向月老宮。他腳踏縱地金光,暗銀色的弒火槍己經握在手中。心裡想著就是你算計我吧,在濯垢泉水底撞見織女的時心跳快得要炸開,剛才在雲路上撞到織女的時差點連清心咒都壓不住。
他原以為這些是天道註定的緣分,沒想到全是符元仙翁在背後拿紅線拴他。葫蘆藤紅線是吧,造人功德是吧,拴得挺緊是吧。今天不把你月老宮砸個稀巴爛,我跟你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