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壹一首沒有走遠。
從回到五行山之後，他便遠遠地綴在唐僧師徒後面。妖帝御風術中的藏形匿影之法將他的身形與山風融為一體，連孫悟空的金睛火眼都沒有察覺。他時而化作一片雲影掠過山巔，時而融進溪水倒映的天光，時而又藏在一棵老松的樹冠中，看著前面那師徒二人一個騎馬一個扛棒地往西走。
那隻猴子剛從五行山下脫困，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扛著金箍棒走在唐僧前面，一會兒跳到路邊的樹上去摘野果，一會兒又竄到溪邊去逗水裡的魚。唐僧騎在馬上，一路唸叨著讓他莫要亂跑，猴子哪裡肯聽。
玄壹蹲在遠處一棵大樹上，看著猴子那副皮猴樣，忍不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了數日，路旁忽地竄出一夥強盜。六個人，各執長槍短刀，將唐僧師徒團團圍住。
領頭的強盜舉著刀喊道：“那和尚！留下行李和馬匹，饒你性命！”
唐僧嚇得從馬背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嘴裡喊道：“徒兒！徒兒！”
猴子正愁沒有架打，從耳朵裡掏出金箍棒。那棒子迎風一晃便有碗口粗細，他單手掄起，三下五除二便將六個強盜盡數打死。一個被打中了天靈蓋，一個被掃斷了腰，一個被戳穿了胸口，剩下三個也沒撐過三招，六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路旁，血染紅了官道的黃土。
唐僧坐在路邊，臉都白了。他指著猴子，手指都在發抖，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話來：“你……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麼就都打死？這是無故傷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
猴子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棍尾砸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坑來，不耐煩地說道：“師父，我不打死他，他便要打死你。你在這般嘮叨，我不去了！”說罷一個筋斗雲便沒了蹤影，只留下一道金光往東而去。
唐僧望著空空蕩蕩的山路，又看了看地上那六具屍體，嘆了口氣，牽起白馬獨自往西走去。
玄壹藏在不遠處的樹冠中，看著這一幕，沒有現身。
唐僧走了沒多遠，迎面走來一個老婦人。那婦人滿頭銀髮，面容慈祥，手中捧著一件錦衣，錦衣上擱著一頂嵌金花帽。她走到唐僧面前，將衣帽遞過去，又附耳低聲教了他一篇緊箍咒，說：“你將這衣帽給你那徒弟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喚，你就默唸此咒，他自然眼脹頭痛，不敢再行兇。”
唐僧將衣帽接過，那老婦人化作一道金光往南海方向去了。金光消失在天際之前，玄壹清晰地看到了一尊白衣菩薩的虛影，正是觀音。
玄壹這才從密林中走出。
腳步聲踩在枯葉上沙沙作響，唐僧正捧著那頂嵌金花帽發呆，聽到聲音猛地抬頭。看到是玄壹，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滿臉驚喜，把花帽往懷裡一塞，連忙翻身下馬迎了上來：“道長！你怎麼在此處？那日一別，話都沒說完你便沒了蹤影！”
玄壹笑了笑，說道：“我聽聞你己收了徒弟，便過來看看。”
唐僧一聽這話，臉上立刻浮起幾分懊惱：“收到是收下了，只是……”他嘆了口氣，“又被我趕走了。”
玄壹故意皺眉：“哦？卻是何故？”
唐僧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路遇強盜，猴子將六人打死，他出言責罵，猴子一氣之下駕雲而去。他說完又搖了搖頭，道：“貧僧也知道他是為了保護我，可那六人畢竟是活生生的人命，說打死就打死了，貧僧實在看不過去。他性子那般暴戾，日後如何修成正果？”
玄壹聽完，不急著答話。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六具屍體己經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的殘骸，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聽你所說這六人姓名，那六賊一個喚做眼看喜，一個喚做耳聽怒，一個喚做鼻嗅愛，一個喚做舌嘗思，一個喚做意見欲，一個喚做身本憂。”
唐僧愣住了。
玄壹看著他，問道：“你佛家常說眼耳鼻舌身意為六賊，那猴子斬殺六人，亦為六根清淨。敢問，你是否斬此六賊？”
唐僧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那六個名字他方才沒細想，如今被玄壹一一點出來，才發現正對應了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猴子打死的哪裡是六個強盜，分明是斬了六賊。可他方才卻因為這六賊把猴子罵走了。
他攥著馬韁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貧僧……貧僧當時沒想那麼多。”
玄壹又問道：“你趕走猴子，到底是因為他殺人，還是因為你羨慕？”
唐僧猛地抬頭：“羨慕？貧僧羨慕什麼？”
玄壹靜靜地看著他：“羨慕他一個猴頭，斬了六賊，你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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