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往前一湊，肩膀蹭著青牛的脖子，腦袋往青牛腦袋上靠。那副樣子，像一條賴在主人腿邊不走非要摸頭的狗。
老牛道：“也不知你小子怎麼回事，幾年前也不是這般樣子。自從兩年前你父去世，確實越發不要臉了。”
青牛的腦袋又往旁邊偏了偏，想躲開方銘蹭過來的肩膀。但方銘像塊牛皮糖一樣粘著它，它往左偏，他往左靠，它往右偏，他往右貼。
方銘嘿嘿笑。“我這不是——”他又剝了一個橘子，遞到青牛嘴邊，“牛哥吃橘子。”
青牛舌頭一卷，把橘子吃了。
正在說著，老牛突然住嘴，眼睛閉上，像是在想著什麼。
不是那種慢悠悠閉上的樣子，是突然閉上的。像被什麼東西打斷了。青牛的整張牛臉上只剩下皺紋和稀疏的毛，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方銘的手停在半空中，拿著一瓣剛剝好的橘子。他歪頭看了看青牛，又看了看手裡的橘子。橘子汁順著他的手指縫往下淌。“牛哥？”青牛沒反應。方銘把橘子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青牛還是閉著眼睛，紋絲不動。
一會兒功夫，老牛睜開眼，瞪著方銘，鼻子中出現兩股粗氣。
青牛睜眼的瞬間，方銘被那雙眼睛嚇了一跳。青牛的眼珠子本來是渾濁的，像一潭死水裡漂著霧。現在那潭水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青牛盯著方銘，鼻子裡噴出兩股粗氣，熱乎乎的，噴在方銘臉上，帶著青草和橘子的味道。
方銘看到老牛的樣子，往後退了兩步。
他撐著地面往後挪了挪屁股，又挪了挪，然後站起來，退了兩步。橘子還攥在手裡。
“牛哥，你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了？”
方銘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把橘子擋在胸前，像舉著一面盾牌。
老牛沒有回答，兩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草皮被刨起來，泥土翻卷。青牛的脊背弓起來，肌肉在皮毛下鼓脹，比剛才撞他的時候弓得更高，繃得更緊。然後它衝過來了。
方銘轉頭就跑，邊跑邊說：“牛哥，你這是怎麼了，莫不是祖傳的瘋牛病犯了？”
方銘竄出去的時候，青牛的角擦著他的後背頂過去。他感覺到後背一涼——衣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他來不及回頭看，腳下一蹬，整個人往旁邊竄出去。青牛在他身後橫衝首撞，撞得樹木東倒西歪，草皮翻飛。方銘左竄右跳，一腳蹬在樹幹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
青牛的角擦著他的腳底板頂過去，把他草鞋頂飛了一隻。“牛哥！你到底怎麼了！”方銘光著一隻腳狂奔。他跳過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樹，鑽進兩棵緊挨在一起的樹中間，青牛撞在那兩棵樹上，樹幹劇烈搖晃，葉子像下雨一樣落下來。方銘趁機拉開了一點距離，回頭看了一眼——青牛己經從樹中間擠過來了，樹幹被擠得嘎吱響。
老牛加速，一下子把方銘頂到天上。
方銘只來得及看見一團青黑色的影子撞到面前。然後腳下一空。他飛起來了。青牛的角從下往上一挑，把他整個人挑到了天上。方銘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看見樹冠在自己腳下，看見河面在遠處閃閃發光，看見雲在藍天上飄著。
方銘在天上還在慘叫，說道：“牛哥，你這是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天上飄下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然後他開始往下掉。樹枝噼裡啪啦地抽在他身上臉上，他伸手亂抓，抓住一根樹枝，斷了。又抓住一根，又斷了。一根粗一點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服，撕拉一聲，衣服破了，他繼續往下掉。砰。方銘臉朝下摔在草地上。
半晌，渾身是傷的方銘躺在老牛跟前，眼含熱淚，看著老牛。
方銘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嘴裡啃了一口泥，混著草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衣服破了三個洞，一隻腳光著，頭髮裡插著樹枝。臉上青了一塊，胳膊肘蹭破了皮，膝蓋也蹭破了，後背被樹枝颳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腫了，睜不開。他看著站在他旁邊的青牛。眼眶裡含著淚水，亮晶晶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牛哥。”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天天給你摘橘子，你就這麼對我。”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兩年了，我管你叫牛哥，給你找最嫩的草，下雨天把蓑衣披你身上。你就這麼對我。”又一滴眼淚滑下來。他的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整個人躺在地上，像一隻被欺負慘了的小狗。
老牛卻道：“莫要再裝了，我用了幾分力氣，還是知道的。”
青牛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帶著一股子看穿一切的淡然。
方銘的眼淚立刻就停了。
他坐起來，拍拍臉上的土，揉了揉腫起來的半邊臉，齜牙咧嘴。“真疼。”他說，這回沒裝，是真疼。眼眶裡的淚水還沒幹，但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委屈變成了齜牙咧嘴。他把嘴裡的泥吐出來，呸呸呸吐了好幾口，又用手指頭摳了摳牙縫裡的草屑。“牛哥，你剛才到底用了幾分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