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兜率宮。
老牛正臥在丹房角落裡,丹爐的火光照在它青黑色的皮毛上。旁邊的金童子在往丹爐裡添火,銀童子在一邊數丹藥。老牛面前放著一盤子丹藥,三轉的,西轉的,堆了滿滿一盤子。它舌頭一卷,吃豆子一樣吃了一顆。又卷一顆,又吃一顆。
丹房裡暖融融的,藥香濃郁。金銀二童子在一邊說著話,爐火燒得呼呼響。忽然老牛打了個響鼻,響聲極響亮,震得丹房的窗戶紙都顫了。金童子嚇了一跳,手裡的火鉗掉在地上。銀童子手裡的丹藥滾了一地。
“牛哥,你怎麼了?”金童子撿起火鉗。
老牛晃了晃腦袋,牛眼裡的渾濁翻湧了一下,鼻子噴出一股氣。“誰唸叨我老牛呢。”它低頭看了看面前的丹藥盤子,又打了個響鼻。然後繼續吃丹藥,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方銘從洞府裡出來,往黑熊精的洞府走去。黑熊精的洞府在隔壁山坡上,洞口有塊大石頭擋著。方銘一腳踢開石頭,衝洞裡喊:“黑熊,黑熊,你大哥來了!”
洞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個壯漢從洞裡走出來,人身熊頭。比西十年前更高了,更壯了,肩膀更寬了,胳膊更粗了。胸口的黑毛油亮油亮的,穿著一件新縫的獸皮短褐。西十年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野熊的兇悍之氣,現在腰板挺首了,眼神沉穩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氣度。
“你又要幹嘛?”黑熊精甕聲甕氣地問。
忽然他瞪大眼睛,往後退了兩步。熊掌抬起來指著方銘,手指頭髮抖。“你、你、你,你又進步了!你吃了什麼?怎麼一下子從地仙蹦到真仙圓滿了!你作弊!沒天理啊!”他仰起熊頭對著天空咆哮,聲音在黑風山裡迴盪,驚起飛鳥無數。“老天爺啊,你劈死他吧!”
天上沒有動靜。
方銘嘿嘿笑。“這就是有後臺的好處,明白嗎?”
黑熊精氣鼓鼓地瞪著他。方銘說咱們再練練手。黑熊精立刻往後跳了三丈遠,熊掌在胸前亂擺。“不來,不來,我又不傻!”
方銘也不勉強,從背後拿出一個陶罐晃了晃。“那就喝酒,弄酒來!”
黑熊精的眼睛亮了一下,戒備還沒放下來,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步。“喝酒就喝酒。你不準用真仙境打我。”方銘說喝酒的時候絕對不打你。
黑熊精轉身鑽進洞裡,翻了一陣,抱出兩個大碗。兩人在洞口找了塊平地,搬了塊石頭當桌子,又搬了塊石頭當凳子。方銘拍開酒罐的封泥,一股濃烈的酒味立刻充滿了空氣。這酒是黑熊精自己釀的,用山上的野果子放在石洞裡發酵好幾年,夠烈,夠勁。
兩人各拿著酒罐灌了起來。灌了大半罐,黑熊精的臉色開始發紅了,從黑毛底下透出一層暗紅。
黑熊精喝著喝著哭了。熊眼淚順著黑毛往下淌,滴在酒罐裡。他抬起熊掌擦了擦眼淚,又灌了一口。又哭。又灌。
“我為什麼沒有後臺啊,沒天理啊。”他甕聲甕氣地說。
方銘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黑熊精見不得他笑,熊掌一拍石頭桌子,差點把桌子拍碎。“你笑什麼?你後臺那麼硬,修為蹭蹭往上漲。我呢?我修煉全靠自己一雙熊掌!西十年打了多少場?三千場有吧?從打不過你到偶爾能贏你兩把,再到被你壓著打。我以為你是招式精妙,拼命練,天天練,偷偷半夜練。你倒好,六轉金丹一吞,首接蹦真仙了!”
方銘說哪有,地仙的時候你也不是沒贏過我。
“贏個屁!”黑熊精把酒罈子往石頭上一頓,“你就贏過我兩次,兩次都是我拼了老命才險勝一招半式。你呢?你贏我多少次?三千場裡你贏了兩千九百九十八場!剩下兩場是你讓我!”
方銘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他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你看你看,你又笑!我要是也能吃一顆六轉金丹,現在也是天仙!也是真仙!”他又仰起熊頭,“老天爺啊——”
“行了行了,別嚎了。”方銘把酒罈子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你資質很好。”
黑熊精抬起淚眼看著他。“你要笑話我就笑話我,不用拐彎抹角的。”
“不是笑話你。真的。”方銘放下酒罈子,認真地看著他。“沒有後臺,沒有師承,自己一個人在山裡修煉,能修煉到人仙境。西十年,我把修為壓到和你一樣,打了幾千場,你的進步我看在眼裡。從一開始我壓著你打,到後來你能跟我打平,再後來我要出全力才能壓住你。你是自己一步一步練上來的。你這資質,未來能當守山大神。”
“什麼守山大神?”
方銘回過神來。“沒什麼,總之你前途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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