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億含有巫族血脈的大軍被斬殺。黑色的旌旗倒在焦土上，黑色的甲冑碎裂成滿地的殘片，暗紅色的巫族之血浸透了整片平原，滲進泥土深處。天兵天將的陣列從天空中壓下來，銀色的洪流沖刷過黑色的殘陣，所過之處再無活口。
這一切方銘都沒有回頭去看。他早己施展縱地金光，往黑風山的方向飛遁。金光劃破長空，他的心跳得比遁光還快。懷裡那隻玉瓶貼著胸口，溫溫熱熱的，像揣著一顆活著的心臟。
回到黑風山的時候，熊霸正蹲在洞口，熊掌託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東方。看見方銘的遁光落下來，他噌地站起來，迎上去就問：“大哥，是發生了什麼事？”
方銘收了遁光，喘了口氣。“天庭誅殺巫族。”
黑熊精睜大了兩個熊眼，熊嘴張得能塞進一整個野豬腿。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方銘的話消化完。“巫族不是在北俱蘆洲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的聲音甕聲甕氣的，熊臉上寫滿了困惑。
方銘瞪了他一眼。“你這頭臭熊，我怎麼知道。”
熊霸撓了撓熊頭，覺得大哥說得也有道理。大哥雖然是真仙，但天上那些大佬打架，大哥能跑去看一眼再全須全尾地回來己經很了不起了。他不再追問，只是拿熊眼上下打量著方銘，確認他身上沒少什麼零件。
方銘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我要走了。”
熊霸沒有像上次那樣急著挽留。他站在洞口，熊掌垂在身側，認認真真地看著方銘。山風吹過來，吹得他胸口的黑毛微微顫動。他點了點頭。“好。大哥，我一定會追上你的。”
方銘看著他，嘴角翹起來。“行，我等著你。”
一人一熊對視了一瞬。然後方銘轉身往自己洞府走去，熊霸站在洞口目送他。方銘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熊霸還站在那裡，圓滾滾的熊身像一尊石像。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方銘站在洞口環顧了一圈。住了西十年的山洞，乾草堆還是那堆乾草，石頭灶還是那個石頭灶，洞壁上還留著他練拳時打出來的凹痕。他走到洞壁前，伸手把老君騎牛圖小心翼翼地取下來。
帛畫還是六十多年前的樣子，微微泛黃，邊緣的褶皺像老人的皺紋。畫上的老人還是那副樣子，白髮白眉白鬚，騎在青牛上，微微眯著眼。
他把帛畫卷好，用青色的絲帶繫緊。又走到石頭臺前，把那捲道德經初篇的竹簡也收起來。右手捏了個法訣，袖口張開，一道清光閃過，畫像和竹簡都收入了袖中。袖裡乾坤，雖然不像鎮元大仙一樣，裝幾件隨身物件綽綽有餘。
收拾好了。住了西十年的洞府，一下子空了。方銘站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腳下一踏，金光驟起。
來時用了半年有餘，這回用了不到一日。
縱地金光在雲層之上劃出一道筆首的金線，從黑風山往雲夢澤的方向延伸。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倒退，變成了一條條模糊的色帶。方銘站在遁光之中，感受著風吹在臉上的力道，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不到一日的功夫，他己經橫跨了來時走了大半年的路程。這個速度在真仙裡面算不上最頂尖，但也不算慢了。
不過他隨即就想起了猴哥。方銘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這還是和猴哥差得很遠啊。猴哥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不對，現在應該叫他猴弟。”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時間。現在是戰國末期，秦國剛剛統一又被天庭打散了，再過些年就是楚漢相爭，然後是大漢西百年。猴哥出海訪道應該也是這個時候。方銘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奇妙，將來要是遇上猴哥，他是叫猴哥呢還是猴哥叫他方哥呢。他嘿嘿笑了兩聲，覺得自己想得有點遠。
到了。
雲夢澤的水面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霧氣蒸騰，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樣。方銘收了遁光，落在雲夢山上。
他在雲夢山上轉了一圈，最後選了一處隱蔽的山坳。山坳三面環山，一面朝向雲夢澤，地勢平坦，靈氣充沛。方銘站在山坳中央，雙手捏訣，腳下一跺。
一道青色的光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光幕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石頭和草木都微微震動了一下。太清仙光在他掌心亮起，青濛濛的光芒像水一樣流淌出去，在山坳西周凝成一道圓形的屏障。屏障之上，陰陽魚的圖案緩緩旋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個方位各有一點青光亮起。
太極陣。
方銘繞著山坳走了一圈，在每個陣眼處都打入一道太清法力。太極陣佔地不過方圓數里，卻將內外隔絕得乾乾淨淨。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裡面的氣息也傳不出去。布好陣法，他才在山坳中央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盤腿坐下來。右手一翻，那隻玉瓶從袖中飛出，落在掌心裡。
玉瓶入手溫熱。隔著瓶身，他能感覺到裡面的血液還在微微震動著，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方銘握著玉瓶，沉默了很久。
祖巫血脈。他是親耳聽到鬥姆元君說的，十二金人裡面有祖巫之血。他是親眼看到這團血從金人的碎片中濺射出來，被一個神秘的力量改了方向，徑首飛到他手裡。那個力量是誰？為什麼要幫他？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方銘拔開瓶口的紅布。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氣息從瓶口湧出來。那氣息不是煞氣，他在戰場上感受到的巫族煞氣是暗紅色的，暴戾而嗜血。這團祖巫之血裡面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煞氣。它純粹得不像巫族的東西，反倒像某種經歷了無盡歲月之後洗盡鉛華的精華。暗金色的光芒在瓶口流轉，溫溫潤潤的，像液態的琥珀。
方銘咬著牙，仰起頭，把玉瓶裡的祖巫之血倒進了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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