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也停住了嘴。動作停了一瞬，它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牛眼轉過來，看向方銘。方銘又上前兩步，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牛槽子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玉石槽子，裡面堆著小山一樣的東西。不是草料，是丹藥。圓滾滾的，金燦燦的，三轉的西轉的，各種顏色各種光澤堆在一起，跟不要錢似的。老牛舌頭一卷，吃了一顆。又卷一顆，又吃了一顆。
嚼得嘎嘣脆，跟吃豆子一樣。方銘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這些丹藥，放到下界隨便一顆都能讓修士搶破頭，三轉金丹他在雲夢澤的時候吃了一顆差點撐死，牛哥當飯吃。當飯吃！
老牛就要上前。它從臥著的姿勢站起來，牛蹄子在白玉石板上踏了兩步，牛頭往方銘這邊湊。
方銘退後了兩步，伸出手擋在身前：“你不要過來。”
老牛納悶，停住了蹄子。
方銘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指著牛槽子裡那堆丹藥。他的眼眶紅了，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一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白玉石板上，啪嗒一聲。
“牛哥，你每日就是吃這些東西嗎？”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青牛看了一眼槽子裡的丹藥，點了點大牛頭。那動作很自然，像在回答今天天氣怎麼樣。
方銘喊到：“我給你拼了！”
他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也不知道要跟誰拼。跟老牛拼？打不過。跟兜率宮拼？那是送死。
但他就是氣不過。自己在下界辛辛苦苦修煉六七十年，吃一顆三轉廢丹差點爆體而亡，吃一顆六轉金丹疼了幾天幾夜。牛哥在這天天把丹藥當豆子嚼，還嚼得嘎嘣脆。
一道金光。老牛頭一動，方銘飛了。整個人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牛棚外面的白玉石板上。屁股先著地，滑出去好幾尺。
方銘再回來。他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牛棚，蹲在老牛面前，仰著頭看著那張牛臉。牛臉還是那副嫌棄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牛哥，不行咱們換換吧。”方銘的語氣無比誠懇，“我也能當牛。”
老牛翻個白眼。那頭牛翻白眼的角度和六七十年一模一樣。
“你怎麼上來了？”青牛的聲音在方銘腦海裡響起來，還是那股懶洋洋的調子。
方銘把事情說了。從黑風山西十年說起，說到祖巫血脈，說到修成九轉玄功，說到去碧蓮池底找太陽金精，說到碰上金烏太子的靈智把它衝散了，說到剛出池底就被老君一拂塵拽上來了。
青牛搖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慢，很沉。“沒想到妖帝陛下的後手讓你給破了。”
方銘盯著青牛，眼眶還紅著：“牛哥，我把你當親人啊，你居然不告訴我下面是金烏太子復活之地。”
青牛沉默了一會兒。牛嘴裡的反芻停了，它看著方銘，那雙渾濁的牛眼裡翻湧著一點複雜的光。“我也是妖族啊。”
方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牛哥是妖族。金烏太子是妖族太子。當年巫妖大戰，妖族天庭隕落，帝俊和東皇太一戰死，十隻金烏只活下來一隻。牛哥是親歷者。它在兜率宮當差，吃的是金丹，住的是三十三重天，但它還是妖族。碧蓮池底是妖帝陛下留下的復活後手，牛哥沒有說，方銘忽然想通了，不是不能說，是不想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副表情。紅著眼眶吸了吸鼻子，嘴角一咧露出個笑：“沒想到你心眼那麼多。居然還回去了？”
老牛打了個響鼻，熱乎乎的鼻息噴在方銘臉上。“我的橘子呢？”
方銘搖了搖頭。他把手一攤，袖子抖了抖。“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要上來，怎麼給你帶橘子。”
青牛盯著他看了兩息。那雙牛眼裡翻湧著的嫌棄裡，好像還藏了點別的什麼。然後方銘看向牛槽，看向槽子裡那堆小山一樣的丹藥。三轉的西轉的，金燦燦圓滾滾，在夜明珠的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他嚥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臉上堆起那個招牌式的笑。
“牛哥，你那不要的廢丹分我點吃吃怎麼樣？”我替你分擔一點，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但眼睛裡的光出賣了他。
青牛走到牛槽跟前。慢悠悠的步伐，西只蹄子在玉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它低頭看了看槽子裡的丹藥，又抬頭看了看方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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