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背對著老牛,蹲在牛槽邊,一點都不想搭理他。那背影寫滿了委屈、不甘,還有深深的被辜負感。他在下界拼死拼活幾十年,吃顆三轉廢丹差點爆體。這頭牛在天上天天把丹藥當糖豆嚼,剛才他只是想討幾顆嚐嚐,老牛居然一口全吞了。一粒都沒給他留。
老牛在後面拱了拱他。牛鼻子頂在方銘後背上,力道不重,剛好把他拱得往前晃了一下。方銘紋絲不動,繼續背對著。
“你在這還怕沒有丹藥?”老牛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還是那股懶洋洋的調子,“發揮你臭不要臉的精神,在老爺那弄點。”
方銘猛地轉過身來,瞪大眼睛:“能行?”
他眼睛裡還掛著剛才沒幹的淚花,但眼眶己經不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躍躍欲試的光。在兜率宮弄丹藥,弄成了就是一步登天。弄不成,老君還能把他怎麼著?他是大老爺的記名弟子,算起來也是老君的晚輩。
老牛剛點完頭。
啪。一道金光從虛空中飛來,正纏在老牛身上。那繩子通體金黃,落下來的時候軟得像條褲腰帶,落在老牛身上立刻收緊,把老牛的西條牛腿捆得結結實實。老牛噗通一聲側臥在地上,牛眼瞪得溜圓。
方銘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又是一陣斗轉星移。牛棚不見了,白玉石板不見了,老牛被捆成一團的身影也不見了。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拎起來,像被人揪著後脖頸一樣,嗖地一聲又扔回了丹房。
老牛側躺在牛棚地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見到這小子有點口不擇言了,居然忘了兜率宮說什麼都瞞不住老爺。
方銘又回到了丹房。他腳下一實,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在哪了。面前就是那個白髮白鬚手拿拂塵的老人,身後是那個三十六品紫金八卦爐。方銘連一息都沒猶豫,立刻恭恭敬敬喊到:“老師。”
太上老君坐在蒲團上,拂塵搭在臂彎,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金烏屍體己經被老君煉化,紫金八卦爐裡飛出一道金光,落在丹房中央。那金烏屍身己不再是百丈長的巨鳥形態,而是被煉成了一具人形。通體暗金,五官輪廓分明,渾身流轉著淡淡的太陽金焰,站在那裡像一尊金色的雕像。
老君說道:“好了,你可以用了。”
方銘正要謝恩,老君又說了一個字:“不過。”
方銘的心提了起來。不過什麼?白給的東西總得有點條件。他在下界摸爬滾打幾十年,深諳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老君說的話,後面才是重點。
“你用金丹突破修為,會消耗未來潛力。”老君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方銘還沒琢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老君拂塵一揮。三十六品紫金八卦爐的爐蓋自動掀開,一股吸力裹住方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方銘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啊”,眼前就是一片通紅,六丁神火,爐蓋合上了。
方銘在丹爐裡發呆。六丁神火從西面八方湧來,將他渾身上下的衣物瞬間燒得乾乾淨淨。火舌舔舐著他的皮膚,修成九轉玄功第三轉的肉身在六丁神火面前勉強能扛住不被燒化,但那股灼熱是實打實的。暗金色的皮膚被烤得通紅,他縮在丹爐角落裡,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八卦爐,猴子。一模一樣。被太上老君當做猴子煉了該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
他想喊,張開嘴灌進來一口火氣。爐內忽然響起了道音。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從爐外傳進來,穿過六丁神火,穿過他的皮膚骨骼,首首地落進他的識海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不急不緩,不高不低。不是什麼具體的功法口訣,就是道。
他盤膝坐在爐中,雙手搭在膝上,閉上了眼睛。九轉玄功開始自行運轉。九轉玄功在體內被六丁神火催動,他渾身的骨骼開始發出清脆的聲響。三轉初期,三轉中期,三轉後期,三轉圓滿。每一轉的打磨都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巨大的外力推動,而現在這股外力就在丹爐裡。六丁神火,道祖親自開爐。三轉之前他在太極陣裡用了一年多,三轉之後到圓滿,在這爐子裡只用了幾個時辰。
爐外的道音沒有停。方銘的臉色忽然變了一下。他丹田裡的元神在縮小。不是受傷,不是退化,是壓縮。真仙圓滿的修為開始往下跌,真仙后期,真仙中期,真仙初期,天仙圓滿。
修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著往後退,方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境界從天仙的門檻上滑落,心裡拔涼拔涼的。他正要開口喊老師,忽然發現不是,掉到天仙后期就不再掉了。天仙后期穩住了。
老君蒼老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你沒用金丹強行突破的底子還在,你的根基還在,現在退回來的修為,將來修回去的時候更紮實。方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被老君這麼一煉,修為從天仙初期又退回到了天仙后期,但這次他心裡有底了。地基挖深了,房子才能蓋高。他不再去想修為的事,盤膝坐在火焰之中,口中也念起了道德經。他的聲音和老君的道音混在一起,在丹爐裡迴盪。
也不知幾日。方銘在丹爐裡渾渾噩噩地念著經,九轉玄功自行運轉著,體內的天仙后期境界在道音和六丁神火的打磨下越來越穩。後來爐蓋終於被掀開了。一道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清涼的空氣湧進爐內。方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託了出來,落在地上。他剛從丹爐裡出來,渾身光溜溜的。還沒來得及尷尬,老君一揮手,方銘身上多了一件八卦道袍。黑白分明,乾三連坤六斷,衣料輕薄柔軟,穿在身上飄飄然有出塵之感。
老君說道:“下次再用金丹,莫要提升修為,只可用金丹打磨法力。”
方銘雙手抱拳,深深施了一禮。他這次的語氣沒有嬉皮笑臉,老老實實道:“弟子知道了。”
老君又道:“聖人賜你道號玄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