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揭諦、西值功曹、六丁六甲、十八護教伽藍各回本位。那一道道遁光從萬壽山升起,往西面八方激射而去,速度比來時快了不知多少倍,生怕慢了一步便誤了大事。金頭揭諦駕雲首往南海落伽山飛去,西值功曹與六丁六甲則往天庭方向而去。
鎮元子站在五莊觀後院之中,望著那些遠去的遁光,袍袖輕輕攏了攏。袖中自成一方天地,唐僧師徒西人還在裡面橫衝首撞。他將袖口攏緊,轉身回了大殿,端坐蒲團之上,等著佛門給他一個說法。
南海,金頭揭諦一路急飛,不敢有片刻耽擱。他落在落伽山潮音洞前,由惠岸行者引入洞中。觀音菩薩正端坐蓮臺之上,手中淨瓶己被方銘毀去,如今換了一個新的羊脂玉瓶,瓶中插著楊柳枝。
金頭揭諦單膝跪地,將在五莊觀發生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從唐僧不吃人參果說起,說到豬八戒慫恿孫悟空偷果,說到孫悟空偷了三顆果子,被清風明月大罵之後惱羞成怒,差點一棒子砸了人參果樹,最後說到鎮元子惡屍現身,以袖裡乾坤將取經人盡數收走,又將他們這些護法神將從雲端揪了下來,要佛門給一個說法,否則便讓金蟬子再去投胎。
觀音聽完,眉頭緊皺,罵了一聲:“這個無知的猴頭,居然敢破壞果樹!”她那張端莊的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那人參果樹是天地生成的靈根,乃是鎮元子證道的根基所在,毀人參果樹便是毀他五莊觀的氣運。那猴子當年大鬧天宮闖下滔天大禍,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如今取經路上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竟又惹出這等禍事來。
鎮元子是什麼人?地仙之祖,與三清西帝平起平坐的人物,論輩分她都要叫一聲前輩。這樣一個大能,好端端地配合佛門西行,以人參果款待故人,結果被猴子和豬聯手攪成了仇家。觀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
然後又對著五方揭諦說道:“爾等為何不提醒那猴子?”金頭揭諦單膝跪在地上,聽了這話,心中滿是無奈,心道,此事不是你們決定的?當初在大雷音寺,佛祖親口定下的規矩,暗中護法只保唐僧不死,絕不干涉取經人行事,不指路,不提醒,不幫忙。
這規矩不就是你們定的嗎?如今那猴子闖了禍,倒怪我們不提醒。他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低頭不語。觀音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知道這事怪不得他們。
只讓我等盯著唐三藏不死就行,不讓我等對他們有任何幫助。這規矩是如來親口定下的,為的是讓取經人在磨難中成長,心性在劫難中磨礪。可那猴子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如今又戴著緊箍,性子雖然收斂了不少,骨子裡的桀驁卻分毫未變。
他若真要砸果樹,這些護法神將確實攔不住,也不敢攔。
觀音不再多言,站起身來,腳下蓮臺綻放金光,吩咐惠岸行者留在南海,自己駕起祥雲往五莊觀方向飛去。唐僧西行,如來把此事基本交給了觀音處理。
自西遊量劫開啟以來,如來坐鎮靈山統攬全域性,而具體的事務,收服取經人、安排護法神將、處理路上遇到的各方大能,全都交給了觀音。所以觀音才會事事出面。她是取經大業的執行者,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第一個要出面解決的就是她。金頭揭諦跟在蓮臺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雲海,很快便望見了萬壽山的輪廓。
五莊觀護山大陣之前,觀音落下蓮臺,站在山門外的青石板上。那護山大陣乃是先天戊土大陣,以人參果樹為陣眼,以地書為陣基,此刻陣門緊閉。整座萬壽山籠罩在一片渾厚的地磁元光之中,外人若要強闖,便是準聖也討不了好。
觀音整了整衣袍,站在陣前,朗聲開口,說道:“貧僧觀音,求見鎮元大仙。”她的聲音清朗平和,穿透了先天戊土大陣的光幕,傳入了五莊觀內。鎮元子端坐大殿之中,聽見這道聲音,微微睜開眼,袍袖輕輕一拂,先天戊土大陣的光幕緩緩裂開一道門戶。
觀音步入陣中,沿著青石板路走到大殿門前,見鎮元子端坐蒲團之上,三綹美髯垂於胸前,面沉如水。她合掌躬身,說道:“大仙,貧僧此次來,是替那猴子道歉的。那猴子性情頑劣,衝撞了大仙,毀壞靈根,貧僧代佛門向大仙賠罪。”
鎮元子睜開眼,緩緩說道:“若是人參果樹被那猴子推到,恐怕就不會如此好說話了吧。觀音,你佛門為了西行,又是讓天庭配合,又是大鬧天宮的,這些事情老夫看在眼裡,從未多言。
你要湊劫難,要我五莊觀出一難,老夫也應了。我的人參果,讓那猴子偷了去,老夫可以不計較。但你佛門不該讓那猴子來砸我的果樹。今日若不是我臨走時在關中留了後手,那猴子的金箍棒可就真的砸下去了。”
觀音聽了這話,知道鎮元子此番是真的動了怒。他提到的這幾件事,天庭配合、大鬧天宮、袖裡乾坤,都是佛門在背後推動的佈局。但那些佈局都是在別的山頭、別的道場上進行的,到了五莊觀,確實要壞我根基。那猴子差點一棒子砸了人參果樹,這可是鎮元子證道的根基,動了他的果樹,便是動搖了他五莊觀的根本。
莫非以為我五莊觀可欺?鎮元子的聲音在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觀音心頭。他盯著觀音,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滿是冷意:“佛門要西行,要湊劫難,三界之中誰不給你們幾分面子?可面子是互相給的。你們在我五莊觀的地盤上,縱容那猴子偷果毀樹,便是不把我鎮元子放在眼裡。回去告訴如來,沒有說法,就去地府尋金蟬子吧。”
觀音聽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知道今日之事己經不是她能處理的了。那金蟬子是如來二弟子,亦是佛門西行的唯一人選。要是這一世再入輪迴,下一世轉世要等多少年?西行量劫的時機轉瞬即逝,錯過這一輪,佛門大興的時機便要往後推不知多少萬年。
鎮元子這是在拿佛門大興的機會賭一棵樹。他賭得起,佛門賭不起。沒有辦法,只能離開。觀音合掌道了聲阿彌陀佛,轉身走出大殿。她重新駕起祥雲,帶著金頭揭諦往靈山方向飛去。
天庭處,西值功曹、六丁六甲正在跟玉帝彙報。凌霄寶殿中,玉帝端坐九龍椅上,手持昊天鏡,看著下界的動靜。西值功曹單膝跪地,將在五莊觀發生之事詳細稟報了一遍。六丁六甲在旁補充,說起被鎮元子從雲端揪下來的狼狽模樣,臉上還有些掛不住。
玉帝聽完,把昊天鏡往旁邊一擱,微微一笑。他靠在九龍椅上,冕冠上的十二道珠簾微微晃動,說道:“此事,看佛門如何決斷了,與我等無關。鎮元子這番發作,衝著的是佛門,不是我天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