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高考落幕後的九十個日夜，像是命運慷慨賜予的一場盛大留白。
這漫長的盛夏，足夠讓一個少年在駕校的轟鳴聲中握緊方向盤，將往後幾十年的曠野提前納入掌心；足夠跨越經緯，去陌生的國度吹一吹異鄉的風，在迥異的煙火裡重塑對世界的認知；也足夠與心上人並肩，把青春裡最輕盈無憂的時光，釀成餘生回味的甜。
於簡鬱而言，這三個月是人生中最滾燙的限定篇章。
她在城中村的潮熱與晚風中咀嚼離鄉的隱痛，在不到十五平的小房間學會克服不安與自卑，更在命運的轉角，撞見足以照亮整個餘生的好友。
她盼望快點開學，又渴望日子再慢一些，但日子在熱浪中轉眼流淌到了九月份。
距離南大開學只剩三天。
夠了。簡鬱將攢下的錢盤算了一遍又一遍，一部分錢幣夾在錄取通知書內頁。
上午九點半，她今天到的早了些，火鍋店的捲簾門才剛拉上去一半。簡鬱貓著腰鑽進去，熟練地從後廚拎出塑膠桶，圍上洗得有些褪色的紅色圍裙，拿著抹布開始收拾東西、擦玻璃，把前一天食客留下的牛油印子一點點蹭掉。
他一反常態沒在收銀臺看股票，而是坐在最靠裡的一張大圓桌前。腳邊橫七豎八倒著兩個空啤酒瓶，身上帶著濃重的宿醉酒氣。
他打發小六出去買燒鴨，皮笑肉不笑地衝著正在拖地的簡鬱招呼一聲：“小簡啊，別忙活了，過來坐。”
簡鬱放下拖把，規矩地坐在了塑膠凳邊緣。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吧？”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簡鬱點頭：“是，亮哥。過兩天就要去學校報到了，我得收拾收拾了，所以明天就不來了。”
“好，好。讀大學是好事，咱店裡出了個高材生，我的臉上也有光。”
李亮給她倒了杯水，“這兩天球球還唸叨你呢，他媽說最近學習好了很多，多虧了你，哥真得謝謝你。”
簡鬱笑笑沒說話。
李亮從褲兜裡掏出一沓錢，當著簡鬱的面兒數了一遍。
“這是這個月工資，你數數。”
簡鬱接過仔細數了一遍：“兩千五，亮哥，還差五百。”
李亮身子往後一靠，點了根菸，吐出一口煙霧，半天才開口：“小簡啊，賬不是這麼算的。前幾天店裡漏水，是不是有一天沒幹活兒？沒幹活，店裡怎麼給你開全額工資？”
“歇業是因為店裡的水管壞了。不是我的問題，你不應該扣我的工錢啊。”
李亮面上有些掛不住，“店裡有店裡的規矩，你好幾次不配合工作，能給兩千五就不錯了。”
簡鬱一瞬就明白了，他是在說上次她拒絕直播的事兒。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
“那不是我的本職工作。”簡鬱臉色冷下去，“我是來當服務員，不是跳舞的。這是我上大學的錢，你必須給我。”
“必須？有什麼必須？跟誰說話呢？！”李亮聲音高了起來，臉上橫肉跟著抖。
“你一個上不起學的窮學生，和我說什麼必須？拿著錢趕緊走，不然一毛都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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