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這麼聽老師的話，今晚就讓老師來給你蓋被子。”
趙美珍把薄被塞進木箱，木箱蓋子沒扣嚴，露出一角洗得發黃的被裡，糖糖站在原地沒去搶，只把搪瓷缸抱回儲物間，挨著摺疊床坐到天亮。
天還灰著，趙美珍推開門，看見糖糖穿著昨天那件棉襖蜷在床上，先伸手摸了摸她額頭，又嫌手上沾了汗似的，在衣角擦了兩下。
“發點熱就躺著裝病，昨天還知道跟老師頂嘴，今天怎麼沒精神了？”
糖糖把眼皮撐開，嗓子幹得發疼，還是先去找枕邊的搪瓷缸，缸裡沒有水，她抱了個空，手指在褥子上摸了兩下。
“糖糖沒有裝病，頭裡面熱熱的。”
趙美珍把她從床上拽起來，棉鞋塞到腳邊，嘴裡沒停過。
“熱就去幼兒園，幼兒園有暖氣有老師，省得在家裡佔地方，寶軍還要睡覺。”
“糖糖想喝一口水，喝完就去幼兒園。”
“暖水瓶裡的水留給寶軍衝麥乳精，你喝什麼喝，路上抓把雪塞嘴裡，也能醒醒腦子。”
院門一開，冷風從領口鑽進去，糖糖走到巷子口時，腳底發虛，鞋跟踩進一處雪水裡，溼意貼著襪子往上爬，她沒回去，只把圍巾繞緊，慢慢往幼兒園挪。
陳曉梅剛把教室的煤爐添上煤球，回頭看見糖糖扶著門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額前的頭髮都被汗打溼了。
“糖糖，你怎麼穿得這樣少，趙阿姨沒給你帶被子嗎？”
糖糖搖搖頭，想把書包放到桌上，胳膊卻使不上力，書包從手裡滑到小凳子旁邊，鉛筆頭滾出去一截。
“趙阿姨說，老師會給糖糖蓋被子。”
陳曉梅先把她抱到爐邊的小椅子上，又拿自己的搪瓷缸倒了半缸溫水，掰開一小塊餅乾泡進去。
“你先喝水，餅乾泡軟了再吃，老師帶你去傳達室烤火。”
糖糖捧著缸，嘴唇碰到缸沿，溫水喝下去以後，喉嚨沒那麼紮了，她卻沒動那塊餅乾，只盯著陳曉梅的臉。
“陳老師，糖糖今天不想回家。”
“先把病養好，家裡的事不能靠餓著和凍著扛過去，老師會打電話讓大人來接你。”
“趙阿姨會生氣，她說糖糖裝病。”
“她來了，老師跟她說，你不用替老師擔心。”
傳達室挨著幼兒園大門，裡面擺著一張舊木桌，電話機放在桌角，黑色機身上落了煤灰，陳曉梅把糖糖安置在煤爐邊，又撥了林家的號碼，轉盤一格一格回到原處。
電話響了許久，沒人接。
陳曉梅又託傳達室往機械廠打電話，讓人帶話給林建國，糖糖靠著椅背，手指碰到爐子旁邊的鐵皮擋板，燙得縮回來，便在桌面上慢慢劃出一條線。
周小雨抱著自己的小棉墊跑進來，見糖糖臉紅紅的，趕緊把墊子塞到她身後。
“糖糖，你坐這個，木頭椅子涼，我媽媽說生病的人不能坐涼板凳。”
糖糖把棉墊往裡挪了挪，給周小雨留出一點地方，眼睛還在看那臺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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