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間後門的燈，黃得發舊。
老李站在門裡頭，鑰匙串攥在掌心，食指缺了半截。那隻斷指沒有藏，反倒像一截門閂，橫在林知微眼前。
老周沒動。
林知微也沒動。
太平間這種地方，最怕門開半扇。開全了，是規矩；關死了，也是規矩。半開著，說明裡頭有人給你留了路，卻還沒說這條路歸誰管。
醫院裡每一扇門都有門性。急診門朝活人開，病房門朝家屬開，院長室門朝章子開。太平間這扇門不朝誰開，它只朝最後那一點真東西開。人到了這裡，名字、職務、欠條、紅標頭檔案，全得往後站一步。
老李啞著嗓子：「林家小先生，進來。」
林知微看老周。
老周端起茶缸，又放下。
老周心說，五十一年了，這道門終於朝林家後人開。可門後那點東西，一開就是血賬，誰也別指望只看一眼就能走。
「去。」老周道，「我在這兒守著。」
林知微跨進後門。
門在身後合上。
咣。
太平間後頭不是停屍房，是一間窄值班室。牆皮發潮，西牆立著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舊年份。1971，1972，1973，1974。標籤都發黃，只有字還黑。
老李走到 1973 那隻櫃前。
鑰匙串響了一下。
他沒立刻開櫃。
「您祖父 1973 年在雲陽教我認門。」老李說，「他說，門有三種。第一種能進，第二種不能進，第三種，得有人替後頭的人守著。」
「您守的是第三種。」
「我守了五十一年。」
老李把鑰匙插進去。
鐵櫃門吱呀一聲。
裡頭沒有屍袋，也沒有雜物。只有一隻木盒。木盒外頭裹著白絹，絹布上毛筆寫著一行字。
太平間的舊櫃，跟病案室的舊櫃不一樣。病案櫃裡頭壓的是字，太平間櫃裡頭壓的是人。字可以補頁，可以重打，可以在系統裡改一個日期；人不行。一個骨灰罐放錯了地方，後頭所有檔案都要跟著撒謊。縣醫院很多事不怕沒人知道，怕的是知道的人沒有一個能證明自己知道得合規。
老李守這排櫃，守的不是死人。
守的是活人日後還能開口那一點憑據。
林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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