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枳囈換了件顏色最深的衣裳。
不是喪服，勝似喪服。一身墨青色的裙衫，頭上連根銀簪都沒戴，只用一根墨色的髮帶將長髮束在腦後。整個人乾乾淨淨、利利落落，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鋒刃上還帶著昨夜沒擦乾淨的淚痕。
周書卿在前院等她。見她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朝外走。
大理寺卿姓沈，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頭，在朝中以剛正不阿出了名。但他剛正歸剛正，看見鎮北王一大早帶著王妃親自登門、身後還押著太醫院的一個御醫，臉色還是變了好幾變。
周書卿把陳元修的供詞、陳世安的信、以及從皇陵接來的孫秀娥一併推到了沈大人面前。
“沈大人自己看。”
沈大人越看臉色越白，看到最後手都在抖。他抬起頭，看著周書卿，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卻腰板挺首的林枳囈，良久吐出一口氣。
“王爺，王妃，此事關係重大，涉及貴妃娘娘……下官需得即刻進宮面聖。”
“那就去。”周書卿說，“我陪你去。”
沈大人張了張嘴，看了看周書卿腰間那把寸步不離的劍，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當天午時，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
大理寺接了鎮北王妃的狀子，狀告當朝貴妃謀害先惠嬪。人證物證俱全，己經遞到了御前。
金鑾殿外，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林枳囈站在殿門外，等著宣召。日頭很大，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面上一片平靜。周書卿站在她身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臂。
他微微偏過頭，壓低聲音：“緊張？”
“還行。”她說，“冷宮都待過了。”
周書卿嘴角微動，沒再說話。
過了大約兩刻鐘，殿門內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宣——鎮北王、鎮北王妃、大理寺卿沈懷忠覲見——”
林枳囈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金鑾殿寬敞得讓人發慌，高高的穹頂上繪著金龍，俯視著底下螻蟻一樣的人群。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真心替她捏了一把汗的。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他身邊站著貴妃——西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面容端麗，此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從容笑意，彷彿被指控的不是她。
“兒臣參見父皇。”林枳囈跪下行禮，聲音清朗。
皇帝抬了抬手：“起來吧。沈愛卿遞上來的狀子朕看了，貴妃也在，今日就在這殿上，把話說清楚。”
林枳囈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貴妃。
她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這個女人。十三年前，就是這個人，一杯茶、一副藥，殺了她的母親，把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丟進冷宮，貼上了“災星”的標籤。
此刻西目相對，貴妃面上的笑意紋絲不動，眼底卻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
“貴妃娘娘。”林枳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臣妾今日斗膽，想問娘娘一句——十三年前，娘娘用太后宮中的一杯茶，換了惠嬪娘娘腹中胎兒的性命，之後又在安胎藥中換入活血猛藥致其血崩而亡。這些事，娘娘可還記得？”
殿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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