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修被帶到王府偏院的時候，己經嚇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趙叔把他安置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廳裡，桌上擺著茶點，門口站著兩個親衛。林枳囈和周書卿進門的時候，他正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茶盞，指節白得像骨頭。
見人進來，他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王、王爺……王妃……下官不知何事得罪了二位，若有冒犯的地方……”
“陳大人坐。”林枳囈開口，聲音溫和，像是跟他拉家常，“深夜請大人過來，是有樁舊事想請教。”
陳元修戰戰兢兢地坐下，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額頭上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周書卿在他對面坐下，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看得他後背的衣裳一點點溼透。
林枳囈在另一側落座，端起茶來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陳大人可還記得，你叔叔陳世安當年在太醫院任職時，經手過一位惠嬪娘娘的藥方？”
陳元修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下官……下官當年還小，不太清楚……”
“不清楚？”林枳囈放下茶盞，聲音依然溫和，但底下多了幾分涼意，“那陳大人能不能告訴我，你叔叔告老之後第二年，你就進了太醫院，從一個連秀才都沒考中的白身，一躍成了正八品的太醫。這份前程，是誰替你安排的？”
陳元修嘴唇發顫，額頭的汗沿著鬢角淌下來。
“下官、下官是憑本事考進去的……”
“考進去的？”林枳囈從袖中取出一頁紙，攤在桌上推過去，“那陳大人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陳元修低頭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那是一份賭坊的借據，上面赫然寫著他三個月前以御醫身份抵押簽下的三百兩白銀借條，底下還有保人的簽字，其中一個，是太醫院現任院判的私印。
太醫院院判以私人身份替一個六品御醫擔保賭債，這事傳出去，整個太醫院都得翻過來。
陳元修癱在椅子上，手裡那張借據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陳大人，”林枳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欠的債我可以替你還，你叔叔留下來的爛攤子我可以替你收拾。但前提是，你得告訴我實話。”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冷得像十二月的霜。
“當年我孃的藥方，是誰開的？是誰換的藥？是誰指使的你叔叔？你手裡有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陳元修抬頭看著她。
面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三西歲的姑娘，穿著一件素淨的藕荷色夏衣，身形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叔叔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元修，當年的事你記住，爛在肚子裡，到死都別說。說出來，咱們陳家就完了。”
可此刻他坐在鎮北王府的偏廳裡，面前擺著三百兩的借據，對面坐著的是一雙比北境的風雪還要冷的眼睛。
爛在肚子裡，陳家確實完了。
說出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閉上眼，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睜開。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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