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
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金紅色的霞光，把整座王府的屋頂都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顏色。積水還在往下淌，廊簷下的滴答聲此起彼伏，像有人在遠處一聲一聲地敲木魚。
林枳囈換了身乾衣裳，坐在前廳等著。周書卿從校場回來的時候，身上也換了件乾淨的玄色長袍，頭髮還帶著潮氣，顯然是剛沐浴過。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晚膳。
青禾布好菜就退下去了，廳裡只剩他們倆。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誰都沒先動筷子。
“陳世安的侄子，叫什麼？”林枳囈開口。
“陳元修。”周書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但沒有吃，“如今在太醫院任正六品御醫，專管宮裡的藥方存檔。”
“藥方存檔？”
“就是所有太醫院開出的方子，都有底檔。他會經手每一個方子的抄錄和歸檔。”
林枳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當年我娘那張被改過的方子，底檔上會不會留有痕跡？”
周書卿搖了搖頭：“十幾年了，底檔要麼被毀，要麼被換了。就算還在，也不會有破綻——做這種事的人，不會留下那麼明顯的尾巴。但陳元修這個人，比他叔叔好對付得多。”
“怎麼說？”
周書卿放下筷子，看著她：“陳世安告老還鄉之後沒幾年就死了，死得突然，據說是暴病。陳元修能在太醫院站住腳，靠的是他叔叔留下的關係網。但他這個人有個毛病——好賭。”
林枳囈微微眯起眼睛。
“太醫院的俸祿不高，他又是六品，養家餬口加上賭債，這些年欠了不少。他要想還債，光靠正經收入遠遠不夠。”
“所以如果貴妃讓他做些什麼事，他一定會收錢。”林枳囈接上他的話，“收錢的賬目，就是證據。”
周書卿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學得很快。”
林枳囈也跟著笑了：“跟著王爺學的。”
這兩個月裡，她管了王府的賬，跟各路門客打交道，學會了從賬目裡看門道，從人情的縫隙裡找破綻。周書卿教給她的那些東西，像一顆顆種子落在土裡，不知不覺間己經生了根。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她問。
“太醫院。”周書卿終於開始動筷子，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開口，“三天前我的暗衛查到，他最近剛輸了一大筆，正在西處拆借。今晚他下值之後，會去西市的聚寶賭坊。”
林枳囈心裡轉過幾個念頭，然後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把他請來府裡吧。不是抓，是請。讓他知道，我們手裡有他的賭債賬目，如果他肯跟我們合作，這些債我們可以替他填上。他要是不肯——”
“那就送去大理寺。”周書卿接得乾脆，“私吞太醫院藥方以牟利，光是這一條，就夠他吃幾年牢飯了。”
“那今晚……”
周書卿抬起頭看她：“我去。”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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