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了結後的第三天，京城忽然下了一場透雨，把連日來的燥熱沖刷得乾乾淨淨。
林枳囈站在西進院子的廊下看雨，忽然發現牆角的竹子裡冒出了一根新筍，嫩生生的綠色從泥土裡鑽出來，尖上還頂著一滴雨珠。
她蹲下去看那根筍，看了很久，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尖。筍身微微一顫，雨珠滾落在她指腹上，涼絲絲的。
“看什麼呢？”
周書卿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熱湯。他昨天去兵部交割了北境的軍務，今天難得清閒，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寬袍，頭髮隨意束著，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鬆弛。
“長了一根新筍。”林枳囈仰頭看他，“你說過些日子它會長成竹子嗎？”
周書卿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蹲下來，跟她一起看那根筍。
“會。”他說，“只要沒人拔了它。”
林枳囈彎了彎嘴角，站起來，接過他手裡那盞湯，低頭喝了一口。是山藥排骨湯，燉得軟爛，入口鮮甜，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趙叔燉的？”
“我燉的。”
林枳囈差點被湯嗆著，抬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會燉湯？”
周書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氣平平：“行軍打仗的時候什麼都得會。北境那邊的廚子水平不行，想喝口熱湯只能自己動手。”
林枳囈端著那碗湯，又低頭喝了一口，覺得這碗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案子了結後的幾天裡，王府的訪客忽然多了起來。
先是三皇子李承昭親自上門，帶了一罈好酒，坐在前廳跟周書卿喝了一個多時辰。臨走的時候他特意繞到後院看了林枳囈一眼，笑眯眯地說：“七妹妹，往後京城裡誰敢再說你一個“災”字，我第一個不答應。”
林枳囈笑著謝過，送他出門。
然後是京中各府的女眷，有想結交鎮北王妃的，有純粹出於好奇想看看這個“災星”如今過成什麼樣的，林枳囈一律客客氣氣地接待，端茶倒水聊家常，既不倨傲也不卑微。幾天下來，京城裡對這位鎮北王妃的議論漸漸轉了風向——從前是“災星”，如今是“倒是個沉穩的孩子，可惜早年被耽誤了”。
但最讓她意外的，是宮裡來人帶了一道口諭。
皇帝說，惠嬪當年屈死，如今冤屈己雪，追封為惠妃，遷入皇陵主位。又說，七公主林枳囈當年被誤判為災星，實為欽天監受人矇蔽，即日起摘除“災星”之名，恢復公主封號，享公主俸祿。
那道口諭來的時候，林枳囈正在後院給花澆水。她聽完，把水壺放下，沉默了許久，然後對傳話的太監說：“替兒臣謝父皇恩典。”
太監走後，她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被水澆過的花瓣。周書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她身後，也不出聲。
“周書卿，”她背對著他說話，聲音有點悶，“我現在不是災星了。”
“你本來就不是。”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是什麼？”
他想了想，說：“林枳囈。”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蹲在花圃邊上仰頭看他，臉上的神情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乾乾淨淨的明媚。
周書卿看著她笑，忽然別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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