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枳囈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息，再加上方才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劍——任誰經歷了這些，大約都要輾轉反側到天明。
可她竟然睡著了。
而且睡得很好。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甚至連翻身都沒有幾次。像是十三年來積攢的所有疲憊，都在這一夜之間找到了出口。
她是被光晃醒的。
清晨的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被子上，落在地磚上，落在桌上那把空了的酒壺上。那光是一種溫溫柔柔的淡金色，把整個房間都鍍上了一層暖意。
林枳囈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那束光。
在霜華殿裡，光也是有的，但永遠是冷的、灰的、從高高的窗洞裡漏下來的，像是施捨。而此刻這道光，是慷慨的、明亮的、鋪天蓋地的。
她慢慢地坐起來，環顧西周。
昨晚沒來得及細看，此刻才真正看清這間房的樣貌。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陳設卻意外地簡潔——一張架子床、一張桌案、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北境的雪原。
沒有紅燭，沒有喜字，沒有任何新婚的佈置。
不像是新房，倒像是一間暫時騰出來的客房。
林枳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嫁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公主，你醒了？”
青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進來吧。”
門被推開，青禾端著一盆溫水走進來，看見林枳囈完好無損地坐在床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公主，昨晚嚇死奴婢了……王爺他……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林枳囈想了想，認真地說：“他用劍指著我脖子，說我要敢克他就先殺了我。”
青禾的臉刷地白了。
“然後我就告訴他，我連自己都克不死，何況是他。”林枳囈微微彎了彎嘴角，“然後他就走了。”
青禾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看著自家公主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比起那個提著劍的鎮北王，眼前這個笑著說出“我連自己都克不死”的公主，也許更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先洗漱吧，”林枳囈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事？”青禾愣了一下。
林枳囈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院子裡那株老桃樹的花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貓。
“活下來的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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