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卿走後的第二十天，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熱起來。
王府裡的桃花早就落盡了，取而代之的是滿院子鬱鬱蔥蔥的綠。林枳囈的舊衣裳一件都穿不了了，趙叔陸續給她添了七八套夏衣，都是素淨的顏色，月白、藕荷、淡青，穿在她身上，像一株移栽到好水土裡終於緩過勁來的花。
她每天卯時起床，先看賬，再理事務，巳時跟前院的門客議事，午後去校場看那些留守的兵士操練。周書卿走了不到一個月，整座王府己經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連趙叔都說，再這麼下去，他都可以告老還鄉了。
但林枳囈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還沒來。
這天上燈時分，趙叔從前院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王妃，方才有人遞了帖子來。”
林枳囈接過帖子展開一看，是貴妃宮裡的貼子，說貴妃娘娘感念鎮北王出征辛苦，特派身邊的大宮女翠屏前來探望王妃，明日午時到府。
名義是探望，實則是打探。
貴妃——就是德妃口中“某些人”裡最位高權重的那一個。當年惠嬪深得聖寵，擋的就是貴妃的路。惠嬪血崩而亡，她成了最大的受益人，後來順利封了貴妃，把控後宮十餘年。
而林枳囈這個“災星”，也是出自她宮中欽天監的論斷。
“趙叔，”林枳囈把帖子放到桌上，聲音平靜，“明日你來前廳陪著我，府裡各處都收拾乾淨，該藏的東西藏好。翠屏姑姑來了，茶水點心備得精細些，別叫人挑了理去。”
趙叔應下，又問：“王妃，來的是貴妃的人，要不要請三殿下那邊……”
“不必。”林枳囈打斷他，“我能應付。”
趙叔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次日午時，翠屏準時到了。
西十出頭的年紀，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面容端正，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一雙眼睛卻刀鋒一樣銳利，進門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前廳的陳設。
“王妃萬福，”翠屏福了福身，聲音不卑不亢，“貴妃娘娘惦念王妃新婚之喜，又趕上王爺出征，怕王妃寂寞，特命奴婢前來探望。這是娘娘備的薄禮，不成敬意。”
身後的小宮女捧上來一隻錦匣，開啟一看，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綠得通透。
林枳囈起身謝過，讓青禾收了禮，又請翠屏坐下飲茶。
“多謝貴妃娘娘掛念，”她端著茶盞，笑意款款，“臣妾一切都好，王爺臨行前把府裡的事都安排妥當了，臣妾每日讀書理賬，倒也不覺寂寞。”
翠屏笑了笑：“王妃年紀輕輕就這般持重，實在難得。貴妃娘娘常說，七公主小時候她遠遠見過一回，就瞧出是個有福氣的。如今看來，娘娘果然慧眼。”
林枳囈端起茶來抿了一口，遮住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遠遠見過一回，就把她關進冷宮關了十三年。這份“福氣”，當真厚重得很。
翠屏又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問了些家常，府裡多少人手、日常開銷幾何、王爺走前有沒有交代什麼要事。每個問題都打著關心的幌子，實則句句都在摸鎮北王府的底。
林枳囈一一答了，滴水不漏。說多少留多少，既不讓對方全盤摸清，也不顯得刻意防範。
翠屏問了一盞茶的工夫，沒問出什麼有價值的，笑容便淡了幾分。她放下茶盞，忽然話鋒一轉：“對了，奴婢聽說，王妃前些日子去了永和宮，見過德妃娘娘？”
林枳囈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德妃娘娘念及臣妾生母惠嬪與她的舊誼，召臣妾去說說話。”
翠屏的眸光閃了閃，笑意更深了幾分，眼底卻泛著涼意：“惠嬪娘娘與德妃娘娘的“舊誼”，倒真是深厚呢。王妃年紀輕，有些事可能不知道——當年惠嬪娘娘出事之前，可是剛剛跟德妃娘娘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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